第17章 纸条上的数字

阮青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霍铮的心上。
“……你现在还认为，赵莉的摔倒，仅仅是因为天气恶劣，台阶湿滑，以及她自己不小心吗？”
霍铮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年轻女孩，又低头看了看那片在普通光线下已经恢复了原状、却在他脑海中烙下了深深蓝色印记的台阶，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本准备收队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脸上那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松弛的表情，此刻已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所取代。
他是一名警察。
经验，可以帮助他快速处理大部分的常规案件。
但，当无可辩驳的、超越了他经验范畴的物证摆在面前时，他知道，自己必须推翻之前所有想当然的结论。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雨天摔伤事故。
“小王！”霍铮猛地回头，对着还守在楼下的协警大声喊道，“立刻通知队里！请求技术队支援！这里是刑事案件现场！”
那个刚才还觉得无聊、准备收工的协警，听到“刑事案件”这四个字，瞬间一个激灵，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向上级汇报。
那几个还没走远的住户，听到这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各自的家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仿佛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
整个楼道，再一次只剩下了霍铮和阮青-枳两个人。
然而，阮青-枳并没有因为成功扭转了局面而有丝毫的停顿。
对她来说，找到机油，仅仅是证明了“他杀”的可能性。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找到更关键的东西——动机。
她没有理会正在紧急联系总部的霍铮，而是转过身，快步走下了楼梯，直接走到了停在二楼缓步台上、正准备被医-护人员最后确认、即将抬下楼的担架旁边。
那两名负责善后的医护人员，正在给昏迷中的赵莉进行最后的静脉通道建立，以便在送往医院的途中能持续输液。
其中一名护士，为了能将输液针头准确地扎入赵莉的手背血管，正费力地，试图掰开赵莉那只从始至终都死死紧握着的右手。
“奇怪了，这人怎么昏迷了还攥得这么紧？”小护士一边用力，一边小声地嘀咕着。
就在她的努力下，赵莉那因为缺氧而有些青紫的手指，终于被一根一根地、艰难地掰了开来。
阮青-枳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猛地亮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赵莉那湿冷的、满是汗水的掌心里，正静静地躺着一小团被雨水彻底浸湿、又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揉搓而变得残破不堪的、纸条一样的东西。
就是它！
阮青枳的反应速度，快到了极致。
在旁边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眼疾手快，直接伸出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把长柄止血钳，以一种外科医生做手术般的精准和稳定，闪电般地探入赵莉松开的手掌心。
钳子的尖端，轻轻地、巧-妙地，一下就夹住了那团已经快要变成纸浆的烂纸条。
“你干什么！”
那个掰开赵莉手指的小护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开口制止。
但为首的那名年长的医生，却抬手拦住了她。他看了一眼阮青枳，又看了一眼楼上正在打电话的警察霍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对着阮青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管了！救人要紧！快走！”医生催促道。
两名医护人员不再犹豫，立刻抬起担架，快速地朝着楼下跑去。
阮青-枳捏着那把止血钳，看着担架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然后才缓缓地转过身。
她拿着那团湿透了的、随时可能解体的纸条，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三楼的走廊，最终，站在了刚刚结束通话、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她的霍铮面前。
“这是什么？”霍铮看着她钳子上夹着的那个小纸团，皱着眉头问道。
“也许，是你想要的‘动机’。”
阮青-枳没有多解释，她伸出另一只戴着手套的、空着的手，掌心向上。
然后，她用那把止血钳，以一种修复最脆弱古籍时才会有的、极致的小心和耐心，将那团已经烂成一团的纸条，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的手掌上，慢慢地展开。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技术和耐心。纸张已经完全被水泡透，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碎裂，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纸浆。
霍铮屏住呼吸，立刻将自己手电筒的光晕，聚焦在了阮青-枳那只平稳如磐石的手掌上。
终于，纸团被完全展开了。
虽然上面满是褶皱，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借着手电筒的光，依旧可以清晰地看到，纸条的表面，赫然用圆珠笔，写着一长串精确的数字。
不是电话号码，也不是银行卡号。
那是一个金额。
一个以人民币“元”为单位的，具体到了个位数的，巨大的金额。
霍铮看着这串数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这……这是什么钱？赔款吗？不像啊，哪有赔款精确到个位数的？”
“这不是赔款。”阮青-枳看着这串数字，语气平静地给出了答案，“霍警官，你刚调来这个片区，可能对槐树胡同家属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什么情况？”
“这里，马上就要拆迁了。”阮青枳说道，“而这串数字，据我所知，正是这次拆迁协议里面，专门针对那些符合条件的‘特殊困难户’，所能拿到的，最高一档的拆迁补偿金的，准确金额。”
霍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拆迁补偿金？
而且是最高一档？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串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惊人分量。
“你的意思是……”霍铮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赵莉……她符合这个‘特殊困难户’的条件？”
“恰恰相反。”阮青-枳摇了摇头，“据我这两天听到的邻里议论，赵莉的家庭情况非常普通。她和她丈夫都有正式工作，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可能，也绝对没有资格，拿到这笔最高额度的补偿金。”
霍铮彻底明白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起来。
“一个绝对拿不到这笔钱的普通住户，却在深夜里，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写着这笔巨款金额的纸条，然后，从一个被人为涂抹了机油的楼梯上，‘意外’地摔了下去……”
霍铮看着阮青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因为邻里纠纷或者激情犯罪而导致的伤害案件。
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背后，牵扯到的，是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甚至杀人灭口的，巨大的利益！
“她今晚的反常举动，现在可以解释了。”阮青枳将所有的线索，再一次串联起来，“她之所以那么夸张地、歇斯底里地在楼道里大喊‘闹鬼’，不是因为她真的害怕，也不是为了掩盖她自己的什么秘密。她是在演戏，演给凶手看。”
“演给凶手看？”
“对。”阮-青枳的目光变得深邃，“我猜，她很可能是在无意中，撞破了那个一直在背后装神弄鬼、逼迁住户的幕后黑手的秘密。她或许知道了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了这背后巨大的利益。但她没有选择报警，而是想用这个秘密，去敲诈对方，想从这笔巨额的拆迁款里，分一杯羹。”
“所以，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条上，作为谈判的筹码？”霍铮接着她的话说道。
“是的。她今晚之所以那么卖力地表演‘害怕’，那么努力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女鬼’身上，其实就是在向那个凶手传递一个信息——‘你看，我很懂规矩，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甚至还在帮你把水搅浑。现在，是不是该谈谈我的封口费了？’”
阮青-枳看着霍铮，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冰冷的推论。
“只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聪明，也低估了对方的狠毒。那个能为了钱财而布下连环骗局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甘心被人敲诈勒索？”
“所以，他将计就-计，约了她今晚在楼道里见面，假意谈判。然后，趁她不备，或者说，早就在她必经的楼梯上，涂抹了致命的机油……”
霍铮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阮青-枳手里那张薄薄的、湿透了的纸条，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它不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
它是一个女人贪婪的欲望，是一个凶手狠毒的用心，也是这起血腥坠楼事件背后，最直接、最赤裸的，利益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