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三楼的住户听到警察都这么说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真是倒霉”、“以后下雨天可不敢出门了”之类的话,纷纷转身,准备回屋睡觉了。
整个现场,似乎就要以这样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画上句号。
只有阮青枳,还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一脸“尽职尽责”、准备收工的霍铮,又看了一眼三楼台阶拐角处那片不起眼的、疑似机油的污渍,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没有对霍铮这个“意外坠楼”的结论,发表任何赞同或者反对的意见。
也没有将自己发现的那个可疑细节,立刻上报。
就在霍铮转身,准备招呼协警收队的时候,阮青枳突然动了。
她一言不发,直接迈开腿,毫不犹豫地从那道黄色的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
霍铮立刻皱起了眉头,转过身,厉声喝道,“没看见这里拉着警戒线吗?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对于一个基层警察而言,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不听指挥、随意破坏现场的好事群众。
然而,阮青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喝止。
她径直走到赵莉最初滚落的起点——四楼通往三楼的最后一个台阶边缘,然后缓缓地蹲了下来。
那个位置,正是她刚才用手电筒观察时,发现有疑似油污痕迹的地方。
“我让你出去!你听见没有!”霍铮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准备亲自将这个不守规矩的租客“请”出现场,“你这种行为属于妨碍公务,你知道吗?我完全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女孩,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她只是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小工具腰包里,拿出了两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金属小喷壶。
以及一把外形奇特、灯头部分带着几颗不同颜色灯珠的特制手电筒。
“你在干什么?”霍铮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你拿的这些是什么东西?”
“别急,霍警官。”阮青-枳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平静,“你不是想知道赵莉是怎么摔下去的吗?我现在,就让你亲眼看一看。”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霍铮,举起了手里那个黑色的小喷壶。
她将喷壶的喷嘴,对准了面前那块看似只有雨水、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光滑水泥台阶边缘,然后轻轻地按下了开关。
一股细密的、带着淡淡酒精气味的雾气,被均匀地喷洒在了那片区域上。
那是她平时用于修复古董珐琅表盘时,才会用到的特殊荧光显影药水。这种药水,对特定的化学成分,有着极其敏锐的显影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又拿起了那把奇特的手电筒,按下了其中一个标有“UV”字样的开关。
一道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紫色光线,瞬间从灯头射出,精准地照射在了刚才被喷洒过药水的那片台阶表面。
霍铮和旁边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走远、正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住户,都被阮青枳这套行云流水、看起来极其专业的古怪操作给吸引了。
他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个被紫色光线所笼罩的小小台阶上。
下一秒。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手电筒那幽暗的紫色光线照射下,台阶表面那片原本在普通光线下完全透明、毫不起眼的水迹里,竟然……显现出了一层散发着幽幽蓝色光芒的、如同水母般梦幻的粘稠液体!
这层发光的液体,被人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涂抹在了台阶的最外侧边缘——那正是普通人上楼时,脚尖或者前脚掌发力的主要受力点。
它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大约有半个脚掌大小的片状。
“这……这是什么东西?!”霍铮彻底惊呆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地上那片诡异的蓝色光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会发光?”
那几个看热闹的住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鬼!有鬼啊!”
“发光了!真的发光了!赵姐说的没错!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恐慌,再一次在人群中蔓延。
“都闭嘴!”阮青-枳猛地回头,冷冷地呵斥了一句,她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瞬间让那几个准备再次大呼小叫的住户,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指着地上那片还在发光的区域,转头看向已经完全愣住的霍铮,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报告。
“霍警官,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普通的雨水吗?”
霍铮看着地上的蓝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
“这种荧光反应,绝对不是楼道里那些青苔,或者普通的灰尘、泥水能够产生的。”阮青-枳继续解释道,“这是工业机油,或者其他含有矿物油成分的润滑剂,在遇到我这种特制的显影剂和特定波长的紫外线后,才会产生的独有化学荧光效应。”
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发光区域的边缘轻轻地沾了一下。
“你再看这里。”她将手指凑到霍铮面前,“这层机油的边缘,还没有被从上面窗户不断漏下来的雨水完全冲刷稀释,油渍的边缘轮廓还非常清晰。这证明什么?”
霍铮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这证明……这层油被涂抹在这里的时间,非常短。”
“非常正确。”阮青-枳赞许地点了点头,“根据现在的雨量和楼道的漏水速度,我可以给出一个相对精确的推断——这层机油被涂抹在台阶上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四个小时。也就是,在今晚十点以后。”
说完,她站起身,关掉了手里的紫光手电,那片诡异的蓝色光芒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看着霍铮,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霍警官,你现在还认为,赵莉的摔倒,仅仅是因为天气恶劣,台阶湿滑,以及她自己不小心吗?”
阮青-枳就用这样一小片在紫光下才会显形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机油,用这样一番无懈可击的、建立在物理和化学基础上的推理。
彻底地、干脆地、不留任何情面地。
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推翻了霍铮刚刚才做出的、那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由于天气原因导致台阶湿滑的“意外”结论。
她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