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冷的、坚定的如同神明法旨般的宣告声,还在后山这片充满了罪恶与火焰的夜空之中,不断地激荡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得通红的、锋利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祭台之下每一个还在因为恐惧与迷茫,而不知所措的、可怜的村民的……心上!
“交易……用……用咱们村的姑娘,去换……换枪支和烟土?”
“这……这怎么可能……族长他……他不是一直都说,这是,献给山神爷的……是为了保佑咱们全村的平安吗?”
“我……我想起来了!”人群之中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大的老妇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那,可怜的孙女!她……她当年被选做‘新娘’的时候,族长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他说这是咱们家的福分!是山神爷看上了咱们家的闺女!”
“可是……可是,第二年!我……我就看见铁山他带着人从山外运回来好几箱,好几箱黑漆漆的、长长的……铁家伙!”
“当时我还以为那是族长从外面请回来的镇宅的法器……现在看来……那……那分明就是……就是枪啊!”
“还有我!还有我家的阿翠!”另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也像是被瞬间点醒了一般,双眼通红地嘶吼道:“她被沉塘的第二个月!我就看见伯庸先生他半夜鬼鬼祟祟地从祠堂的后门,运出去好几大箱的东西!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珍贵的书籍!现在想来……那箱子上面,画着的不就是省城里那些大烟馆里才有的罂-粟花的图案吗!”
“天杀的啊!”
“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们一直在骗我们!”
“他们拿咱们的女儿,咱们的姐妹去换钱!去换那些能让他们作威作福的枪杆子!”
“我们还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给他们磕头!给他们卖命!”
“我……我跟他们拼了!”
一时间!
所有这些年来被压抑的、被欺骗的、被愚弄的、滔天的愤怒与因为亲手将自己的亲人送上这条不归的绝路而产生的、无边的悔恨。
在这一刻如同被彻底引爆的火山在人群之中轰然,炸响!
那些前一秒还因为对“神罚”的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麻木的村民们,在这一刻他们的眼中终于第一次燃起了属于一个“人”的……复仇的火焰!
他们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捡起那些被惊慌失-措的打手们随意地扔在地上的、冰冷的砍刀与沉重的木棍!
他们那一双双早已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的、空洞的眼眸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饿狼般的……凶光!
他们不再逃跑!
他们转过身像一股汇聚了无尽的愤怒与仇恨的、黑色的洪流,向着祭台之上那个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瘫软在地的……他们的“好族长”,商鹤年!
和那些同样还在负隅顽抗的、为虎作伥的……宗族打手们!
疯狂地反扑而去!
“杀了他们!”
“杀了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
而站立在那熊熊燃烧的、充满了审判意味的火海中央的晏知霜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由她亲手导演的一场充满了讽刺与血腥的……自相残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那双清冷的如同古井般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眸之中,也没有任何的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的麻木,他们的愚昧,他们的沉默都曾经是那把将无数无辜的少女推向深渊的、最锋利的……帮凶。
而今天他们终于也品尝到了这由他们自己亲手所种下的……恶果。
在这个狂风大作的、暴雨将至的充满了宿命与终结的夏夜。
晏知霜通过这场由她亲手精心布置的、充满了智慧与勇气的、最终的反击。
不仅仅是从实质的层面上彻底地,摧毁了这场血腥的、肮脏的、持续了上百年的……冥婚大典。
更在精神的层面上将商家堡那座用谎言、暴力和无数少女的白骨所堆砌而成的、压迫了无数人的、看似,坚不可摧的……
封建的,吃人的……祠堂彻底地击得粉碎!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冰冷的、夹杂着血腥味的雨水,冲刷着她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冰冷的身体。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吃人的魔窟将不复存在。
而那些曾经在这里含冤而死的、所有的,无辜的灵魂也终,可以得到迟来了上百年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