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暴雨来临之前那最后的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湿热气流,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这片冰冷的死寂的山道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大地之间最原始的也最沉重的撞击声响从那被烈火所彻底吞噬的藏书阁二楼窗口重重地砸在了祠堂外围那片松软的泥泞的草丛之中。
巨大的、无可抵挡的冲击力,让她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寒冷与折磨而变得无比脆弱的、纤细的身体,在瞬间便承受了它所能承受的、最后的极限!
她的双腿在落地的瞬间便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仿佛那已经不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咳……咳咳……”
她趴在那片冰冷的充满了泥土与青草腥气的泥地之上剧烈地咳嗽着。
试图将自己肺部里那些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浓烟与粉尘而产生的、火辣辣的、令人窒息的灼烧感给尽数地咳出来。
没有丝毫的停歇。
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感受自己早已失去了知觉的双腿和那从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处所传来的、如同散了架般的剧痛。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前那个被她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身上的厚重的冰冷的账册。
确认了那本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最后的“武器”依旧完好无损之后,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片刻的微不足道的安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还在熊熊燃烧的、如同巨大的人间炼狱般的藏书阁。
也看了一眼那从祠堂门口不断传来的充满了惊恐与混乱的、嘈杂的叫喊声。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将那双早已被锋利的铁片和粗糙的麻绳给折磨得血肉模糊的双手,撑在了那片布满了尖锐的、冰冷的碎石的地面之上!
用一种近乎是自残般的、充满了惊人意志力的、决绝的姿态,拖动着自己早已不听使唤的下半身。
一点一点地向着那条她早已在脑海之中规划了无数遍的、通往山外的、唯一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后院冲天的、血红色的火光将这半边的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也照亮了她身后那条因为她的拖行而在泥泞的草地之上所留下来的清晰的、充满了绝望的痕迹。
很快商伯庸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惨死的噩耗,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早已乱成了一锅粥的商家堡宗族。
“不好了!不好了!伯庸先生……伯庸先生他……他被烧死在藏书阁里了!”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快!快去禀告族长!快去!”
……
祠堂前院那片早已被白色的粉尘和无尽的混乱所笼罩的空地之上。
护院教头商铁山正从旁边水缸里,舀来的、冰冷的清水,疯狂地冲洗着自己被石灰粉,灼烧得又红又肿的、几乎快要睁不开的眼睛。
他听到自己那个一向作威作福的“二当家”商伯庸惨死的消息之时。
那张本就充满了暴戾与杀气的、狰狞的脸庞,瞬间便被一股更加狂暴的、滔天的怒火彻底地点燃!
那双早已因为愤怒变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晏知霜刚刚逃离的方向!
“是她!一定是那个贱人干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受伤的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低吼!“除了她不可能有别人!”
他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水瓢!
从地上重新捡起了他那把,沾满了泥水的、冰冷的砍刀!
“都他妈别在这里给老子装死了!”他对着周围那些同样在哀嚎、在挣扎的、可怜的同伴们,疯狂地咆哮道“都给老子,起来!活着的都给老子,起来!”
“那个贱人跑不远!一定就藏在这附近!”
“今天晚上就算是把这后山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她给老子找出来!”
“我要亲手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把她剁成肉酱去喂狗!给伯庸先生……报仇!”
商铁山带着那几个同样双眼通红伤势,相对较轻的最精锐的心腹护院。
举着早已被雨水打得明明灭灭的火把,顺着晏知-霜在草丛之中所留下来的那道清晰的、充满了折痕与血迹的痕迹一路狂奔追去!
……
晏知霜没能跑出多远。
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她完成这最后的、充满了希望的逃亡。
刚刚拖着自己麻木的、不听使唤的双腿艰难地爬上那条通往山外的、崎岖的山道之时。
身后传来了催命符般的、充满了暴戾与愤怒的……疯狂的脚步声和一声声,充满了杀意的、令人肝胆俱裂的……野兽般的嘶吼!
晏知霜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她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她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去看一眼正在向她飞速逼近的、死亡的阴影。
一个高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便已经追到了她的身后!
商铁山看着那个还在地上艰难地向前爬行的、狼狈不堪的身影,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残忍的、充满了复仇快感的……疯狂的光芒!
他大步上前高高地抬起了那只穿着沉重的、沾满了泥水的黑色皮靴的右脚!
毫不留情地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晏知霜那纤细的、脆弱的、毫无任何防备的后背之上!
巨大的、无可抵挡的力量瞬间便将晏知-霜的身体,如同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可怜的落叶,狠狠地向前踹飞了出去!
她整个人向前扑倒!
重重地砸在了布满了冰冷的泥水和足以将人的皮肤彻底划破的、尖锐的碎石的山道之上!
彻底地失去了最后的一丝逃离的机会。
“跑啊!”
商铁山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他亲手再次拖入了地狱的“猎物”,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充满了报复快感的笑容。
“你他妈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
他伸出脚用沾满了泥水的皮靴狠狠地踩在了晏知霜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还在不断地向外渗着血的、纤细的手腕之上!
然后用力地碾压!
“说!伯庸先生是不是你杀的!”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该死的贱人!我今天要是不把你给千刀万剐了我就不姓商!”
晏知霜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感受着自己手腕处传来的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碾压般的、钻心的剧痛。
但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求饶。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泥水和血水所模糊了的却依旧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死人。
她这种充满了蔑视的无声的反抗彻底地激怒了商铁山!
他一把抓起自己手中的砍刀,将那锋利的、冰冷的刀刃狠狠地架在了晏知霜纤细的、脆弱的、雪白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刃在她的皮肤之上瞬间便压出了一道清晰的深可见骨的血痕!
“给老子拿绳子来!要最粗的!”商铁山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打手,大声地咒骂着:“把她给老子重新捆起来!这一次给老子用死结!我倒要看看她...他妈还能怎么跑!”
他不再顾忌这件所谓的“献祭货物”的躯体是否还能保持所谓的“完整”。
他只想发泄自己心中那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揪住晏知-霜那早已散乱不堪的、沾满了泥水与草屑的乌黑的长发!
像拖着一具毫无生命的、冰冷的尸体一般在崎岖的、陡峭的、布满了荆棘与碎石的山道之上,强行地拖拽前行!
地上的那些尖锐的石头和如同刀子般的荆棘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晏知霜早已破败不堪的衣衫。
划破了她那白皙的脆弱的手臂与脸颊。
温热的、鲜红的血液混着冰冷的、肮脏的泥水不断地从她的身上滴落。
染红了沿途那所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无辜的……杂草。
晏知霜只是紧紧地咬着自己的牙关。
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求饶,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痛呼。
她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充满了屈辱的泥泞之中不断地摩擦,受创。
她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商铁山和他那群早已杀红了眼的刽子手们顶着那越来越强劲的、充满了不详气息的山风押解着这个早已浑身是血的、却依旧不肯屈服的他们眼中最后的“祭品”。
直奔那后山风口之处,那座防守森严却又充满了,致命破绽的露天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