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内部早已彻底地化作了一片惨绝人寰的、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那由生石灰遇水而产生的、滚烫无比的白色蒸汽依旧在疯狂地翻滚,肆虐。
与那些从阁楼顶部不断地,掉落下来的、燃烧着的木架与房梁交织在了一起。
将那唯一的早已被撞得不成样子的门口给彻底地封死!
甚至就连外面那本该无可阻挡的、熊熊的烈火,都在这股从阁楼内部疯狂地向外喷涌的、强劲的白色气浪的冲击之下,被硬生生地逼退了半分!
一直蜷缩在阁楼最深处,那个唯一的通风死角的晏知-霜用那块早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湿布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她那双清冷的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眸,透过那重重的、弥漫的白色雾气静静地注视着门口正在发生的一切。
注视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刽子手们,此刻在地狱的油锅里,苦苦挣扎的、可悲的、丑陋的惨状。
注视着那个一直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悲天悯人的、圣人般的教书先生的最大的伪君子,商伯庸那最终死不瞑目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凄惨死局。
她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人类的怜悯与不忍。
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如同在欣赏一场由她亲手导演的、盛大的、复仇的烟火般的平静和那势要将这座腐烂了上百年的吃人的魔窟,彻底撕裂的、冰冷的……决绝!
这场利用最寻常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白色粉末所精心制造出的、惨烈无比的杀局。
正是她晏知-霜对商家堡宗族,这百年来残害了无数无辜少女的、滔天罪行的最直接,也最无情的……公开审判!
确认了门口那些曾经让她陷入绝境的威胁,已经被她亲手制造出的这片“人间蒸笼”,给彻底地清除瓦解之后。
晏知霜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低下头迅速地检查了一遍那本被她用湿透了的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胸前,与她血肉相连的、厚重的账册。
确认了那本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最后的“武器”,并没有因为这极度的高温水汽和那四处飞溅的火星,而受到任何的波及,依旧完好无损之后,她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终于有了一丝片刻的放松。
她强忍着自己手腕处那被烈火反复灼烧般的、撕裂的剧痛,和那早已因为极度的疲惫与缺氧,而变得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四肢。
从那个冰冷的充满了灰尘与血污的角落里,缓缓地站起了自己的身躯。
她的衣摆和乌黑的、湿漉漉的长发之上早已沾满了大量的白色的石灰粉尘,和从空中不断飘落的黑色的烟灰。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圣洁。
仿佛真是一道从九幽地狱的烈火之中浴火重生,爬出来向这肮脏的人间索命的复仇幽灵。
她迈开自己的脚步,毫不犹豫踩过了那个到死还保持着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扭曲姿势的、她的“好老师”商伯庸,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骨。
踩过了那些散落了一地的、被他平日里奉为圭臬充满了谎言与罪恶的宗族典籍。
向着阁楼那唯一的通往上方的楼梯走去。
“咳……咳咳……”
“救……救命……”
“谁……谁来,救救我……”
耳边还传来几个侥幸没有在第一时间被那滚烫的蒸汽和那致命的粉尘彻底杀死的、可怜的打手们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虚弱的呻吟与求救。
晏知霜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她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语调,对着那片充满了哀嚎与绝望的、白茫茫的雾气轻轻地开口了。
“好好,享受吧。”
“这就是你们为自己亲手打造的……地狱。”
……
巨大的由生石灰遇水而产生的内部气压早已将藏书阁二楼那几扇本就破败不堪的木质窗棂彻底地冲开撕裂!狂风裹挟着暴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冰冷的、湿润的气息,从几个巨大的缺口处疯狂地倒灌了进来!
晏知霜踩着那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楼梯的残骸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很快重新回到了那个她曾经找到所有罪证的二楼。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任何的停留。
她径直冲向了那扇离她最近的被气浪冲得最大的窗口,纵身一跃!
那单薄的瘦弱的却在这一刻充满了惊人的坚韧的力量,优美的身躯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黑色的蝴蝶!
穿透了那滚滚的呛人的浓烟!
穿透了那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从那早已被烈火彻底吞噬的、摇摇欲坠的二楼窗口,重重地坠落向外面那片柔软的、充满了生机的草丛!
借着地上早已被雨水浸泡得无比泥泞的松软的缓冲,她落地的瞬间便迅速地一个漂亮的翻滚,将那巨大的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都当场骨折的冲击力完美地卸去!
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隐入祠堂外围那浓重的冰冷的、充满了自由气息的夜色与狂风之中!
将那座还在疯狂地燃烧着商家堡上百年的、肮脏的、血腥的罪恶的残破阁楼。
将那充满了惨叫哀嚎与罪有应得的报应的人间炼狱,永远地彻底地甩在了自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