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死寂还在蔓延。
那碗纹丝未动的倒头饭,安静地摆在晏知霜的面前,像一个无声的计时器,丈量着她作为“活人”的最后时间。
她没有动。
她的目光看似低垂,落在面前的桌角上,实则正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整个祠堂的布局和在座的所有人。
这一看,她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这场所谓的接风宴,从一开始,就不是宴席,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围猎场。
席间所有人的落座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呈现出一个极其严密的阵型。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坐满了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他们坐姿端正,后背挺得笔直,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站岗。他们占据了堂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和过道,像一堵堵人墙,将通往祠堂大门以及两侧偏门的所有路线,都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而祠堂那扇唯一敞开的正门口,更是站着一个铁塔般的男人。
他大约三十多岁,身高接近一米九,浑身都是坟起的肌肉,将身上的粗布短衫撑得满满当当。他就是商家的宗族打手,商铁山。
商铁山没有入座,也没有吃东西。他就那么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尊门神,直挺挺地杵在门口。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没有去看主位上的族长,也没有去看来来往往的村民,而是越过重重的人头,笔直地、毫不掩饰地锁定在客位上的晏知霜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酷的监视。
这种滴水不漏的站位,构成了一个绝对的、无法突破的包围圈。它彻底切断了任何人在任何突发情况下,从任何一个方向逃跑的可能。
晏知霜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非常清楚,只要自己现在敢有任何异动,比如站起来,或者试图走向门口,这个叫商铁山的男人,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扑上来,用他那双铁钳般的手臂,将她的骨头一根根捏碎。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商鹤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唯一没有动筷子的晏知霜,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容。
“知霜啊,怎么不吃呢?是太爷爷我刚才说的那些规矩,把你吓着了?”他温和地问道,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是说,你这孩子,看不上我们商家堡的这顿饭啊?”
晏知霜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惶恐的表情:“没、没有,太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商鹤年笑着打断了她,“我看你啊,还是太拘束了,跟我们不亲近。这可不行。你身上流着我们商家堡的血,那就是我们商家堡的人。自家人,就得拿出一家人的样子来。”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对着满堂正在无声咀嚼的村民说道:
“大家伙儿,都把手里的东西先停一停。”
他的话音一落,那诡异而整齐的咀嚼声,停了。
就像是收音机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祠堂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秒,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出现了。
所有正在进食的村民们,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指令操控,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整齐划一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那动作僵硬得,能清晰地看到骨节摩擦时带动的皮肤褶皱。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祠堂里所有人的头颅,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客位上那个唯一没有动筷子的身影——晏知霜的身上。
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商鹤年似乎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他继续用他那温和的语气说道:“知霜啊,你看,大家伙儿都看着你呢。他们不是要吓你,他们是喜欢你,欢迎你回家。你这孩子,从小在外面长大,身子骨弱。来,站起来,让你这些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们都好好瞧瞧,咱们商家堡出去的血脉,是多么好的根骨。”
晏知霜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紧,但她不敢不从。她只能僵硬地、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独自一人,站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之下。
“对,这就对了,别害羞。”商鹤年赞许地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便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拍卖师,开始一件件地介绍自己的“拍品”。
“你们看,这孩子,多水灵。这皮肤,又白又嫩,城里水土养人啊。”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晏知霜的脸上,那种目光,像是在评估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看着它的成色与质地。
“还有这身段,”商鹤年继续说道,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腰是腰,腿是腿,笔直挺拔,像后山的小白杨。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孩子的根基好,骨头正!我们商家的人,骨头就得正!骨头正了,才能撑得起大事!”
村民们的视线也跟着他的话语,在晏知霜的四肢和腰身上来回扫动。那种打量,充满了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评估意味。
他们不是在看一个人。
他们是在看一件货物。
就像一群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围观一头即将被宰杀的、膘肥体壮的牲口,用他们最专业的眼光,评判着这头牲口的每一个部位——皮质是否光滑,骨架是否匀称,能出多少斤肉,能卖多少价钱。
整个祠堂,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公开的货物查验现场。
而她,晏知霜,就是那件被摆在展台中央,供所有买家品鉴的、独一无二的商品。
“知霜啊,把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商鹤年又发出了新的指令。
晏知霜的身体微微一颤,但还是顺从地,将自己的双手,平伸在了身前。
“好,好啊。”商鹤年的声音里充满了赞叹,“你们看这双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没有一点干过粗活的茧子。这才是我们商家姑娘该有的手。这样的手,才能做最精细的活计,才能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为这件“货物”增加着价码。
晏知-霜就那么站着,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那些黏腻、贪婪的目光,像是无数只冰冷的虫子,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上爬过,让她从心底泛起一阵阵的恶寒与反胃。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