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霜恭敬地弯着腰,那身宽大的寿衣遮住了她紧绷的身体曲线,也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祠堂里浓郁的、用来掩盖尸臭的“缚魂香”,像是无形的蛛网,黏腻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好,好孩子。”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商鹤年,脸上慈祥的笑容更深了,他满意地看着晏知霜,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
“来,知霜,别站着了,快入席吧。你表姑,带知霜去她的位置上坐下。”
“是,族长。”商玉蓉僵硬地应了一声,随即转身,那冰冷的手指再次抓住了晏知霜的手腕,引领她走向祠堂一侧。
那里,摆放着几张长长的流水席木桌,桌边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村民。他们和商玉蓉一样,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缺乏生气的表情,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排排等待指令的木偶。
商玉蓉将晏知霜引到一张桌子的首位下方,松开了手。
“坐。”她吐出一个字,便走到了晏知霜身旁的空位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然后便一动不动,双眼直视前方,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死寂状态。
晏知霜顺从地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
当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碗盘上时,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里。
长长的木桌上,确实摆满了盛放食物的碗盘,看起来很是丰盛。
但那些菜肴,完全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待客标准。
最中间的大陶盘里,堆叠着大块大块的猪肉,肉块的表面带着一根根清晰可见的鲜红血丝,甚至还有暗红色的血水从肉块的缝隙里渗出来,积在盘底。
那完全就是一块块从猪身上刚割下来,没有经过任何烹煮的生肉。
而在她座位的正前方,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碗白米饭。那米饭色泽惨白,米粒颗颗分明,有些甚至还带着坚硬的白芯。
一碗夹生饭。
而最让晏知霜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碗饭的正中央,两根竹制的筷子,笔直地、深深地插在里面。
筷子插得极稳,像两根小小的墓碑。
这是民间最忌讳的摆法。
这种特定的摆盘,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倒头饭。
是专门用来祭祀死人的。
晏知霜的心脏疯狂地擂动着,但她的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主位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商鹤年似乎对这一切都极为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
“好了,人都到齐了。知霜是我们商家堡的亲骨肉,她能回来,是山神的恩赐,也是祖宗的庇佑。今日,我们不谈别的,就为她接风洗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村民,最后又落回到晏知霜身上,脸上的笑容越发和蔼可亲。
“孩子,你别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咱们商家堡的规矩虽然多,但吃饭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祖宗传下来的话,只要是坐在我们商家堡祠堂里吃饭的,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酒,这样,祖宗和山神才能认得你,以后才能保佑你,你说对不对?”
晏知霜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对,太爷爷说的是。”
“这就好,这就好。”商鹤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咱们村里穷,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就是些家常便饭。这肉,是今天早上刚杀的猪,新鲜得很。这米,也是今年新收的,粒粒饱满。都是山神爷赏的福气,要吃干净,不能浪费,浪费了,山神爷会不高兴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听起来是那么地理所当然。
“行了,我这老头子话也多,你们年轻人肯定都饿了。”商鹤年笑着摆了摆手,“开席吧,大家都动筷,别客气,吃,都吃。知霜,你也吃,多吃点,看你瘦的,路上肯定没吃好。”
随着他一声令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围坐在四周的村民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有了动作。
他们没有去拿那碗插着筷子的倒头饭,而是不约而同地、动作僵硬地伸出手,直接抓向了盘子里那些血淋淋的生肉。
坐在晏知霜左手边的一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生肉,看也不看,就那么直接地、用力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腮帮子机械地鼓动着,开始咀嚼。
紧接着,他对面的一个妇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是她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
整个祠堂里,所有人都像是收到了同一个指令的机器。他们纷纷伸手,抓取生肉,连同面前碗里的夹生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他们的咀嚼动作,缓慢、僵硬,且幅度一致。
但最恐怖的是,整个进食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牙齿切断肉筋的声音,没有咀嚼食物的吧唧声,甚至连最基本的吞咽声都没有。
偌大的祠堂内部,死寂一片。
只有夜风穿过那些开在极高处的狭小窗户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啸声。
村民与村民之间,没有任何交谈,脸上也没有展现出丝毫属于“进食”的愉悦或满足。他们只是在执行,执行一项被设定好的、机械的进食任务。
晏知霜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一幕。
她面前的倒头饭,还安安静静地摆放着,那两根筷子,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她,加入这场献给亡者的盛宴。
坐在她身旁的商玉蓉,也抓起了一块生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用那种无声的方式,缓慢地咀嚼着。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