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院内的日常工作,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抗洪抢险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干部们每天骑着自行车下乡,指导着各村的春耕备播,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留守人员。
乘亦非的办公桌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文件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上一年度全乡的农业生产数据。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对外面的世界毫不在意。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是侯跃进的位置。
自从被“停职反省”之后,侯跃进虽然不用再处理具体的事务,但人却没闲着。乘亦非敏锐地注意到,最近这几天,侯跃进的行为十分反常。他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夹着尾巴做人,反而频繁地进出乡长魏德渊的办公室,而且每次都是关着门谈话。
更让乘亦非在意的是,侯跃进每次从乡长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低调,但那双眼睛里,却总是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目的即将达成的得意神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乘亦非不动声色地将最后一笔数据记录在本子上,然后站起身,拿起桌角几份刚刚送来的报纸,慢悠悠地朝着大院门口的收发室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马大爷,看报纸不?今天刚到的《青林日报》和《南江农民报》。”乘亦非笑着走进收发室,将手里的报纸递了过去。
“哎哟,小乘来了啊!快坐快坐!”正在打瞌睡的老马一见是乘亦非,立刻来了精神,热情地招呼着,“报纸放那就行,我待会儿再看。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心吧?我可听说了,耿书记这几天在会上可没少表扬你,说你踏实肯干,是咱们年轻干部里的好榜样!”
“都是书记抬爱,我就是做了点分内的事。”乘亦非谦虚地摆了摆手,顺势在旁边的一张小马扎上坐了下来,很自然地跟老马拉起了家常,“倒是马大爷您,这几天看着精神头不错啊。”
“嗨,我一个看大门的糟老头子,有什么精神不精神的。”老马给自己和乘亦非都倒了杯热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不过要说最近啊,这乡里倒是比前段时间热闹了不少。”
“哦?怎么说?”乘亦非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马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说道:“小乘,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啊。就咱们乡政府后街那个招待所,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可就这三四天,突然住进来一大批人,听那口音,都不是咱们本地的,一个个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像什么好人。”
乘亦非的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是吗?外地来的?那可能是路过咱们这儿的客商吧。”
“客商?我看不像!”老马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哪有客商大白天在招待所里睡觉,一到晚上就成群结队出来晃悠的?而且啊,我还发现个怪事。”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贴着乘亦非的耳朵说话。
“咱们乡那个钱满仓,你认识吧?就是那个搞投机倒把的胖子。他手底下那几辆解放牌大卡车,以前都是白天在外面跑,可就这几天,我好几个晚上起夜,都看见他的车空着往咱们乡里开,天不亮又不见了。你说这大半夜的,他空车开进来干嘛?总不能是拉着一车空气来咱们青林乡搞建设吧?”
钱满仓!
外地口音的闲散人员!
深夜空车进乡!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乘亦非的脑海中瞬间串联了起来。他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就将这些线索与侯跃进那反常的举动,以及他脸上那得意的神色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推论,在他的心中猛然形成——魏德渊和侯跃进,这两个不甘心失败的家伙,正在谋划着一场更大的阴谋!而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那批即将运抵青林乡的春耕化肥!
倒卖国家计划内的平价化肥,这在八十年代初期,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
“马大爷,这可是重要信息啊。”乘亦非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您确定看到的是钱满仓的车?”
“那还能有假?他那几辆破车,就跟他的脸一样,化成灰我都认识!”老马信誓旦旦地说道,“也就是我这老头子闲得没事干,才注意到这些。换了别人,谁大半夜不睡觉,盯着他那几辆破车看啊。”
“多谢您了,马大爷。”乘亦非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这事您先别跟任何人说,就当咱们俩没聊过。我心里有数了。”
“放心吧,小乘,我嘴严着呢!”老马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点了点头。
从收发室出来,乘亦非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逼仄潮湿的单身宿舍。
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冰冷的板床上,任由窗外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在冷静地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倒卖春耕化肥!
魏德渊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手段也比他想象中还要狠。
但乘亦非非常清楚,他现在所掌握的,还远远算不上证据。
仅仅依靠收发室老马的一句闲聊,和自己对侯跃进举动的猜测,根本无法指控一位手握实权的乡长。
如果他现在就凭着这些,冲动地去找魏德渊当面对质,或者直接越级向耿书记、甚至县里举报,会是什么后果?
魏德渊完全可以矢口否认。他甚至可以利用乡长的职权,将钱满仓的卡车进乡,解释为一次正常的、计划内的物资调拨。至于那些外地人,更是和他魏德渊八竿子打不着。
到头来,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防备。甚至,魏德渊还能倒打一耙,给自己扣上一顶“无端猜忌领导、破坏春耕生产大局”的帽子。
到那时,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有利局面,就会瞬间崩塌。
不行!这种直接对抗的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
乘亦非的目光,在宿舍昏暗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深邃。他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了太多因为一时冲动而满盘皆输的例子。
对付魏德渊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必须一击致命,让他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既然不能从正面硬刚,那就只能换一个思路。
乘亦非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他在回忆,回忆这个时代背景下,所有相关的政策法规。
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想起来了!就在今年,也就是1981年,为了进一步推动农业生产的积极性,国家正在推行一项新的改革政策——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而与这项政策相配套的,为了确保惠农物资能够精准地发放到真正需要的农户手中,而不是被中间环节层层克扣,农业部门专门下发了一份补充文件,对化肥、种子等重要农资的申领和发放流程,做出了极其严格的、颠覆性的新规定!
这份文件,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静静地躺在乡里的档案室里,被所有人忽视。
乘亦非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决定了,放弃这种直接对抗的笨办法。
他要按兵不动,继续让魏德渊和侯跃进沉浸在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里。
他要做的,不是去抓他们倒卖化肥的现行,而是要利用国家最新的政策,从最根本的行政规则层面上,釜底抽薪,彻底切断他们这条肮脏的利益链条!
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却连个屁都不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