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紧了?外面走廊有没有人?”
乡长办公室里,魏德渊压低了声音,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刚刚走进来的侯跃进。
侯跃进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上,还特意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才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汇报道:“关紧了,乡长。我特意看过了,这个时间点,办公楼里基本没人了,都下乡忙春耕的事去了。”
“坐吧。”魏德渊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自打上次在防汛扩大会议上被老书记耿建邦当众打脸,被迫“挥泪斩马谡”之后,魏德渊的心里就一直窝着一团火。侯跃进的日子更不好过,停职反省的处分虽然没让他彻底滚蛋,但在这乡政府大院里,他已经成了一个人见人嫌的过街老鼠。
一九八一年的初春时节,春耕备播工作在全乡范围内如火如荼地展开。那场差点淹了全乡的大雨,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
魏德渊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杯沿,发出单调的声响。
“跃进啊,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侯跃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地说道:“乡长,我不委屈!都是我当初办事不力,给您脸上抹了黑,拖了您的后腿!我……我对不起您的栽培!”
“行了,坐下!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魏德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耿建邦那个老家伙,现在是抓着鸡毛当令箭,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有那个姓乘的小畜生,现在是老家伙跟前的红人,我看大院里不少人都开始烧他的冷灶了!”
他越说越气,将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乡长,您说得对!这帮人,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侯跃进立刻跟着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怨毒,“耿建邦他蹦跶不了几天了,等他退了,这青林乡还不是您说了算!至于那个乘亦非,不过是运气好,走了狗屎运罢了!等风头一过,看我怎么收拾他!”
“收拾他?你拿什么收拾他?”魏德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现在说话都不好使了!上次开会研究修缮水坝的预算,几个村的支书都敢当面跟我打哈哈,为什么?不就是觉得我魏德渊现在势弱了,兜里没钱,手里没人嘛!”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终于说到了正题。
“跃进,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手里没钱,腰杆子就永远硬不起来。腰杆子硬不起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侯跃进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乡长,您的意思是?”
魏德渊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收到消息,上级农业部门调拨给我们乡的一批平价化肥,很快就能运到。这批化肥,是专门给贫困户的补贴,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一半都不止。”
侯跃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似乎已经猜到了魏德渊想干什么。
“乡长,这批物资……可是有专门的申领名册和指标的,耿书记那边恐怕会盯得很紧……”他有些迟疑地说道。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所以我才找你来!”魏德渊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负责经手农业物资调拨的,这件事,只有你能办!也必须由你来办!”
他凑到侯跃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下达了指令。
“你现在就回去,把那份化肥的分配去向,给我改了!名册重新做一份,做得天衣无缝!然后,把这批化肥,以最低的基础价,全部批给一个人——钱满仓!”
钱满仓!
听到这个名字,侯跃进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青林乡乃至周边几个乡镇都赫赫有名的投机倒把贩子,路子野,心够黑,手下养着一群地痞流氓,专门靠倒卖各种紧俏物资发家。
“乡长,您的意思是……把这批平价化肥,转手卖给钱满仓?”侯跃进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罪啊!”
“蠢货!谁让你去查了?”魏德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钱满仓会把这批化肥的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按照平价,规规矩矩地打到乡里的账上,这是明账!另一部分,也是最大的一部分,他会私下里给我们!有了这笔钱,我还怕笼络不住人心吗?到时候,你这个处分,我动动嘴皮子就能给你抹了,再给你换个更要紧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威逼之后,就是利诱。
侯跃进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看了一眼魏德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现在这副任人欺凌的惨状,心中的恐惧,很快就被对权力的渴望和对乘亦非等人的仇恨所取代。
他一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乡长,我明白了!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不留任何尾巴!”
“这就对了。”魏德渊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好了,你才能好。我要是倒了,你侯跃进,就得第一个给我陪葬!”
从乡长办公室出来,侯跃进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党政办公室,将门从里面反锁。
他从积满灰尘的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历年来乡里发放各种农业补贴的原始名单。这些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全乡所有农户的信息。
他点上一根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摊开了一份空白的化肥申领名册,眼神变得阴狠而专注。
他没有胡乱填写,而是专门挑选了那些地理位置最偏僻、交通最不方便、信息最闭塞的山区村落作为抬头。那些地方,山高路远,乡里的干部一年都去不了两次,就算有人事后想去核查,等他们翻山越岭地找过去,化肥早就被钱满仓卖得一干二净了。
他对着旧名单,开始在新的申领名册上,伪造那些虚假的农户签名。他模仿着不同人的笔迹,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龙飞凤舞,每一个签名下面,还像模像样地按上了一个用萝卜自己刻的假指印。
整个晚上,他就像一个沉浸在创作中的工匠,一丝不苟地将这张弥天大谎的网,编织得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与此同时,在乡里的另一头,一家小饭馆的包厢里。
脑满肠肥的钱满仓,正将一叠厚厚的大团结,拍在了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面前。
“仓哥,您放心!事儿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一个留着长头发的青年,谄媚地给钱满仓倒上一杯酒,“隔壁县城南郊那个废弃的砖瓦厂,我们已经租下来了。地方够大,也够隐蔽,别说一车皮化肥,就是十车皮也能给您藏得严严实实!”
钱满仓满意地点了点头,晃了晃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光有仓库还不行。”他用油腻腻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对另一个剃着光头的青年说道,“人手都找齐了没有?我可告诉你们,这次的货,量大,而且要得急!必须当天晚上,就给我从农资仓库里全部拉走,一袋都不能留!”
“仓哥,您就瞧好吧!”光头青年拍着胸脯保证,“我找了二十多个兄弟,都是手上利索、靠得住的!家伙事儿也都备好了!”
他说着,朝旁边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那兄弟立刻从墙角一个破麻袋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崭新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钱满仓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把家伙收起来。我再强调一遍,这次是去拉货,不是去打架。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想拦着我们发财,你们也别客气,知道该怎么让他清醒清醒吗?”
“明白!”几个青年异口同声地狞笑起来。
“好。”钱满落站起身,将剩下的钱推了过去,“这是定金。等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这个数!现在,都给我滚蛋,养足了精神,后天晚上,听我信儿,准时动手!”
一场针对全乡贫困农户救命钱的惊天密谋,就这样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悄然成型。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批满载着利益与罪恶的化肥,运抵青林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