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狗急跳墙

当那股冲天的黑色油柱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重新落回油池，弥漫在车间中央的、那刺鼻的白色浓烟，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眼前那片狼藉的、如同被炮火洗礼过的惨状，才真正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淬火油池四周，一片狼藉。黑色的油污溅得到处都是，几块锋利的、边缘还泛着红光的金属碎片，深深地嵌在地板和墙壁里。

而那场灾难的中心，曹跃进，正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癞皮狗，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呻-吟，他身上那件崭新的工装，已经被烧出了无数个破洞，皮肤与布料黏连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先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是技术科科长周克俭。

他看着眼前这彻底报废的零件，看着这满地的狼藉，一张脸气得铁青，指着那还在地上打滚的曹跃进，手指都在发抖。

“马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革命性新工艺’？！这就是你说的‘青年技术骨干’？！你们这到底是技术创新，还是在蓄意破坏国家财产？！”

他的声音，充满了被愚弄后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周科长，你……你听我解释！”

躲在承重柱后面、吓得双腿还在发软的马建国，听到技术科已经开始严厉追责，一张原本红润的肥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知道，完了。

政绩，彻底泡汤了。

不仅泡汤了，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他还得面临厂里最严厉的处分！

不行！绝对不行！

这口黑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来背！

为了不被牵连，马建国的脑子飞速运转，那张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完成了一次精彩绝伦的川剧变脸。

他一个箭步，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脸上那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惊慌，瞬间就变成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的愤怒！

他指着还在地上翻滚的曹跃进，声音比周克俭还要响亮，还要义正言辞！

“曹跃进！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我问你！我让你这么干了吗？！”

他声色俱厉地质问道，“我让你违规操作，跳过预冷步骤了吗？！我让你私自把淬火油的温度拉高了吗？！我让你不顾安全，强行进行试验了吗？！”

这一连串的夺命三连问，直接把还在地上哀嚎的曹跃进给问蒙了。

“我……主任……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什么？！”马建国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写满了“我是被蒙蔽的”无辜与愤怒，“我是让你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你的思路！谁让你擅作主张，胡搞瞎搞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车间主任？还有没有厂里的安全生产条例？！”

他转过头，对着周克俭，一脸沉痛地说道：“周科长，你放心！这件事，我马建国，绝不姑息！这完全是曹跃进他个人，为了抢功，为了表现自己，利欲熏心，擅作主张，才酿成的大错！与我们车间的集体决策，与我本人，没有半点关系！我要求，厂里一定要从严、从重处理这种不负责任的个人英雄主义行为！”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斩钉截铁，瞬间就把他自己，从一个事故的组织者，变成了一个拨乱反正、维护原则的好领导。

那变脸的速度，那甩锅的技巧，简直是炉火纯青，让一旁的司徒羽都叹为观止。

而被他当场抛弃的曹跃进，则彻底傻眼了。

他满头满脸都是黑色的油污和密密麻麻的水泡，身体上的剧痛，和即将面临的严重处罚，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彻底击溃了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次的事故，性质比上一次爆缸还要恶劣百倍！

上一次，最多算操作失误。

而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重要的技改项目，搞成了一场惨烈的灾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了，这完全可以被定性为“蓄意破坏”！

一旦被定性为破坏国家财产，那他将要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开除，而是……冰冷的铁窗和无尽的悔恨！

不！他不要坐牢！

极度的恐惧，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为了活下去，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他做出了一个最疯狂，也是最下作的决定。

他不打自招地，当众攀咬！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

曹跃进突然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指着人群外围的方向，用一种凄厉到变了调的声音，向着周克俭和马建国，哭嚎起来。

“周科长！马主任！那份图纸……那份用来加工的图纸，根本就不是我自己钻研出来的！”

什么？！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这个已经状若疯魔的男人身上。

“那是我抄的！是我抄的啊！！”

曹跃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涕泗横流，满地打滚地狡辩道，“是司徒羽！都是他！是他设下的圈套！是他故意要害我！”

他的手指，穿过人群的缝隙，如同鬼爪一般，遥遥地，指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站在阴影里的身影——司徒羽！

“就是他！那份图纸，是我昨天中午，趁着他去打水，从他放在桌子上的工作笔记里，偷偷抄来的！”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么大的倒角，就是这么高的温度！我……我只是按照他研究出来的‘最新成果’进行操作！我以为……我以为那是通往成功的捷径啊！”

“是他！是他故意在图纸上做了手脚！是他故意写错了数据！是他挖好了坑，等着我往下跳！他嫉妒我！他一直都嫉妒我能得到马主任的赏识！他看不得我好！他想毁了我！他才是那个真正恶毒的、想要破坏生产的罪魁祸首啊！！”

曹跃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阴谋陷害的、无辜的受害者。

他企图用这种最为卑劣、最为下作的反咬一口，将这口足以致命的、黑得不能再黑的锅，强行地，扣在那个曾经被他尊称为“师兄”的人的头上！

一瞬间，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曹跃进的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仿佛置身事外的司徒羽的身上。

质疑、困惑、惊讶、鄙夷……

各种复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将司徒羽从阴影里，彻底拉到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将任何人撕成碎片的指控。

司徒羽，只是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也没有一丝的愤怒。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在地上如同疯狗般攀咬自己的师弟。

他知道，属于他的舞台，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