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动!保护现场!所有人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将还处于震惊和呆滞中的工人们惊醒。
几名穿着蓝色制服、手臂上戴着“保卫”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在一个国字脸、神情严肃的中年人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第三车间。
来人正是红星厂保卫科科长,孙援朝。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嘴唇都在哆嗦的车间副主任马建国。
“孙科长!孙科长你可来了!你快看看!快看看这叫什么事啊!”
马建国一看到孙援朝,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他指着那台还在冒着黑烟、如同废铁般的机床,痛心疾首地哀嚎起来,“这……这可是咱们车间的宝贝疙瘩啊!全厂都没几台的好机器,就这么……就这么报废了!这得是多大的损失啊!孙科长,你一定要严查!彻查!这绝对是恶性的生产安全事故!必须严惩责任人!”
他说着,恶狠狠的目光,便投向了那个正被两名工友从工具堆里搀扶起来、满脸黑油和水泡、狼狈不堪的曹跃进。
此时的曹跃进,惊魂未定,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被滚烫的机油烫得面目全非,看上去狰狞而可怖。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剧痛,一听到马建国要追究责任,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地尖叫起来。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曹跃进指着那台冒烟的机床,声音嘶哑地狡辩道,“是机床的问题!是它自己坏的!对!就是设备老化!是设备科那帮人没有尽到维护责任,才导致齿轮自然断裂!我是受害者!我差点被炸死!你们看我的脸!你们看啊!”
他一边吼,一边试图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远在天边的设备科。
“自然断裂?”
孙援朝冷哼一声,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曹跃进,又扫过那台报废的机床,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曹跃进,你也是厂里的老工人了,自然断裂能有这么大的威力?能把几十斤的铸铁箱盖给你顶飞?能把墙给你砸出几个窟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滚烫的、变形的齿轮碎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这断口……不对劲。”
孙援朝站起身,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站在人群外围的司徒羽身上。
“司徒羽!”孙援朝沉声喊道,“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司徒羽身上。
“是,孙科-长。”
司徒羽应了一声,不卑不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是宋万山老师傅的徒弟,也是咱们车间公认的技术骨干。”孙援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过来帮我看看,凭你的经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司徒羽故作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孙科长,这……我可不敢乱说啊。这出了这么大的事,我……”
“少废话!让你看你就看!”孙援朝厉声喝道,“现在是协助组织查明事故真相,不是让你发表个人意见!出了问题,我担着!”
一旁的马建国见状,眼珠子一转,也连忙附和道:“对对对!司徒羽,你技术好,眼神也好,你快过来帮孙科长好好看看!一定要把事故的真正原因找出来,我们第三车间,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破坏生产、拿国家财产当儿戏的坏分子!”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经暗暗将矛头对准了“违规操作”的曹跃进,准备随时弃车保帅。
“那……那好吧。”
司徒羽这才“勉为其难”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废墟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看表面,而是直接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夹细小零件的医用镊子。
他在孙援朝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蹲下身,在那堆散落的、沾满油污的螺栓和零件中,仔细地翻找着。
“司徒羽,你找什么呢?”孙援朝皱眉问道。
“孙科长,您别急。”
司徒羽头也不抬,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精密的考古工作。
终于,他的镊子停在了那颗被炸飞后、滚落到角落里的、最显眼的固定螺栓上。
他用镊子尖,轻轻地,从那螺栓与箱体接触的缝隙里,夹出了一根细细的、沾满了黑色油污,却依然能辨认出本来颜色的——红棉线。
“这是……”
孙援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司徒羽将那根红棉线,稳稳地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推到孙援朝面前。
“孙科长,您看。这根红棉线,被死死地卡在箱盖和螺栓的缝隙里,这说明什么?”司徒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说明,在事故发生前不久,有人,曾经私自拆卸并且重新拧紧过这颗螺栓。否则,这根线,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
“私自拆卸?!”
孙援朝和马建国同时惊呼出声!
而站在一旁,正捂着脸呻吟的曹跃进,在看到那根红棉线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无法掩饰的恐慌!
那根线……那根线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他手套上的线!
“不……不可能!我没有!”曹跃进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谁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说不定……说不定是本来就有的!”
“本来就有的?”司徒羽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将目光转向了那爆开的主轴箱内部,他伸出手指,指向那破碎齿轮的断面上,那一抹在黑色机油中显得无比扎眼的幽蓝色。
“孙科长,马主任,还有各位同事,你们再看这里。”
司徒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条理清晰的逻辑力量。
“大家看,这破碎齿-轮的断面上,涂抹着一层什么?是幽蓝色的特种润滑脂!这种油脂,据我所知,是苏联进口的‘北极熊’牌,整个红星厂,除了某些领导偶尔能分到一点,在咱们一线工人里,有谁拥有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地刺向了脸色已经惨白如鬼的曹跃进!
“全厂上下,恐怕只有曹跃进同志一个人,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这种罕见的润滑脂吧?他平时拿这个当宝贝,没少在咱们面前炫耀吧?”
“这……”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曹跃进的身上!
“我……我……”曹跃进彻底慌了,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我那是……那是孝敬领导的!跟我没关系!肯定是有人偷了我的!对!就是司徒羽!一定是他!他嫉妒我!他偷了我的润滑脂,故意陷害我!”
“陷害你?”
司徒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曹跃进,声音冷冽如冰。
“曹跃进,你到现在还想狡辩?好,那我来替你分析分析,也替孙科长和各位领导分析分析,这整件事情的经过!”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有力!
“我的判断是,有人,在今天中午午休期间,趁着车间无人,企图违规私自拆卸这台机床的主轴箱!他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想偷窃里面的核心零部件!但是,由于他技术不精,或者心虚手抖,在重新安装的时候,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不仅留下了自己手套上的红线,更是愚蠢地将自己独有的、作为身份标识的特种润滑脂,大量涂抹在了作案现场!”
“最终,这一切,才酿成了今天这场惨烈的、本不该发生的爆缸事故!”
司徒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曹跃进的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
物证!人证!动机!
一切的一切,都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曹跃进死死地困在了中央!
孙援朝看着那根红棉线,又看了看那抹扎眼的幽蓝色,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锁定了浑身颤抖、面无人色的曹跃进。
“曹跃进!”
孙科长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