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恶果自食

随着电机的平稳启动，司徒羽这边的C620车床，发出了它应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轰鸣。

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熟练地操纵着刀架，手中的转轮在他指间如同有了生命般精准转动。白钢刀的刀尖，以一个完美的角度，轻柔而坚定地接触到那高速旋转的、高硬度的法兰盘毛坯。

“滋——”

一声清脆悦耳的切削声响起。

在司徒羽精妙的控制下，被切削下来的铁屑，并没有像普通工人操作时那样四处飞溅，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完美的、带着高温灼烧后特有的幽蓝色光泽的螺旋状，如同舞者的彩带，顺畅而优雅地掉落在底部的废料槽中。

这是只有最顶尖的钳工，才能达到的“人机合一”境界！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中只有手中这个即将诞生的完美零件，对于几米之外那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一个。

而另一边，曹跃进的表演，也正进行到最高潮。

“马主任！您看我这速度怎么样！”

曹跃进一边对着高速旋转的卡盘，一边扭头朝着正走过来的马建国大声邀功，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跟您说，干活就得有股子冲劲！像我师兄那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怎么能提高生产效率？怎么能为咱们红星厂创造更大的价值！”

马建国看着曹跃进机床那快到几乎要飞起来的转速，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经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在他看来，这种敢打敢拼、不守常规的“刺头”，远比司徒羽那种只知道埋头干活、不听话的“技术大拿”要可爱得多。

“行了，少贫嘴！”马建国板着脸，故作严肃地训斥道，“注意安全！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您就放心吧，马主任！”曹跃进哈哈大笑，自信心爆棚，“我这技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问题！您就等着瞧好吧，今天下午，我非得让我师兄知道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

他说着，便准备推动刀架，开始他那场注定要名留青史的“表演”。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咯吱……咔……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仿佛是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巨响，猛地从他脚下那剧烈震动的主轴箱内部爆发出来！

这声音，尖锐得如同魔鬼的指甲，狠狠地刮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怎么回事？！”

马建国的笑脸瞬间凝固，厉声喝问。

曹跃进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大的、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就从他脚下的机床内部，轰然爆发！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爆缸巨响，瞬间炸响整个第三车间！

那块重达数十斤的、用数颗高强度螺栓固定的铸铁主轴箱盖，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如同被炮弹击中般，被内部巨大的爆炸力直接顶飞！

它在空中翻滚着，带着死亡的呼啸，擦着曹跃进的头皮，狠狠地砸向他身后的一排工具柜！

“哐当——！！！”

工具柜被砸得严重变形，上面摆放的各种扳手、零件散落一地。

紧接着，数块烧得通红的、锋利无比的齿轮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夹杂着火星，从爆开的主轴箱内激射而出！

“嗖！嗖！嗖！”

破片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着飞过，深深地嵌进了后方的砖墙里，砸出了几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几乎是贴着曹跃进的耳朵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啊——！！！”

还没等曹跃进从这死里逃生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滚烫的、将近沸腾的黑色机油，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那破裂的箱体中猛地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浇在了躲闪不及的曹跃进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瞬间响彻云霄！

曹跃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被热油浇灌的“油人”！他的头发、眉毛、脸颊，在一瞬间就被烫得卷曲、焦黑，皮肤表面迅速泛起大片恶心的水泡！

剧烈的、深入骨髓的灼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捂着自己那张正在被“烹饪”的脸，疯狂地向后退去，嘴里发出的，是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我的脸！我的脸啊！！”

他连连后退，却因为极度的恐慌和剧痛，脚下被一根电线绊倒，一屁股撞倒了身后的工具架。

“哗啦啦——”

工具架上堆放的各种金属工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掩埋在了下面。

整台肇事的机床，在冒出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的滚滚黑烟，内部又传出几声沉闷的卡涩声后，终于彻底瘫痪，歪歪扭扭地停转下来，如同一具被肢解的、丑陋的钢铁尸体。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电影特效般的恐怖一幕，给彻底惊呆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个在工具堆里痛苦翻滚、哀嚎不止的曹跃进，又看了看那台还在冒着黑烟的、报废的机床，大脑一片空白。

“出……出大事了！！”

不知道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快！快叫保卫科！叫卫生所！！”

反应过来的马建国，脸色煞白如纸，他指着那堆废铁，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颤抖，“快救人啊！！还愣着干什么！！！”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在这场恐怖事故的发生地，仅仅几米之外。

司徒羽缓缓地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布，不急不缓地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然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前世，你加诸于我身的百倍痛苦，今日，我只取你万分之一。

曹跃进，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