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尘埃与星辰

隆重的剪彩仪式，进入了尾声。
喧闹的人群，在与裴铮和宋南音这两位“大贵人”进行了最后的、充满了敬畏的道别之后，也逐渐地，散去了。
夕阳的余晖，将操场上那面崭新的、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辉。
初冬的寒风，带着一丝清冷的凉意，吹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裴铮没有立刻上车。
他随意地，踱步到人群的外围，站在那棵依旧挺立在村口的、百年的古槐树下，静静地，点燃了一支烟。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那些还满脸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县委书记身后，企图能再上前，攀附几句的基层干部。
最终，平静地落在了远处，村道旁，那两个卑微得，如同尘埃般的身影上。
其中一个，是个满脸沧桑、头发花白、早已被生活彻底压垮了脊梁的，佝偻着背的老头。
他正费力地，在一个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垃圾堆里，用一根生了锈的铁钩，仔细地翻找着，那些被人随手丢弃的，还带着泥污的塑料瓶和硬纸板。
那双，曾经戴过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曾经在考场上，因为作弊而意气风发地，挥舞过金笔的手。
如今，早已不成样子。
上面长满了丑陋的、紫黑色的冻疮，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干裂的口子。
这个人，正是当年，那个因为无尽的贪婪和嫉妒，而最终身败名裂、在花光了父母所有的积蓄后，又因为倒卖国家财产而锒铛入狱，刑满释放后，只能靠着在这片他最瞧不起的土地上，捡破烂为生的——
许建业。
而在许建业不远处的一个，漏着风的、破败的柴草垛旁。
还蹲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的，满头白发如枯草般的，疯老太婆。
她的眼神，空洞，涣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她正神经质地，对着空气，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什么。
“砸……快砸……天黑之前，要是砸不完这一车石头……今天晚上……就没饭吃……”
她的双手，还无意识地，保持着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动作。
——那是在采石场，常年累月地挥舞铁锤，砸石头的动作。
那是，早已被那无尽的、残酷的重体力劳作，和那永无天日的、极度的绝望，彻底摧毁了心智的——
乔舒兰。
这两个人一个被贪婪吞噬。
一个被虚荣反噬。
他们最终，都用自己的一生被永远地，困在了这片，他们曾经最想逃离的贫瘠的土地上。
为他们当年的，那份伪善、贪婪与恶毒，付出了最惨痛的，生不如死的代价。
裴铮静静地，注视着这如同人间戏剧般的一幕。
他的内心里，没有泛起丝毫大仇得报的狂喜。
更没有，想要上前，去嘲讽一句的冲动。
这些，曾经在他年轻的生命里，掀起过滔天巨浪，甚至，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蝼蚁。
如今，早已不配，再引起他任何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们只是两粒被时代的车轮，无情碾过之后，遗留下来的可悲的尘埃。
而他早已是九天之上那璀璨的星辰。
……
一阵初冬的、带着凉意的寒风吹了过来。
裴铮回过神，他将手中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他自然地，转过身。
动作轻柔地他的妻子宋南音，拢了拢那件黑色大衣的，温暖的领口，为她，挡住了那一丝不经意的凉意。
“在看什么？”宋南音抬起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裴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只是在看一些过去了的风景。”
宋南音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还在泥泞中挣扎着的残破的余生。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猜到了一切。
但她默契地没有再多问一句。
只是温婉地回以一个了然的微笑。
在远处，村民们那充满了敬畏的仰望，和新学校里传出的，那阵阵清脆、悦耳的读书声中。
裴铮从容地牵起了妻子的手。
转身登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的轿车。
车门缓缓地关上。
将所有的过往的恩怨，曾经的仇恨和那些早已不值一提的尘埃，都彻底地隔绝在了窗外。
随着引擎，那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澎湃力量的轰鸣声响起。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出了这个，承载了他们整个青春记忆的村庄。
向着那条通往新世纪的、更加广阔、也更加辉煌的，时代的洪流疾驰而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