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初春。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几只报春的燕子,叽叽喳喳地,掠过向阳大队那湛蓝的天空。
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村庄,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解冻的气息。
就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午后。
一阵清脆的、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阵震天的、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彻底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喜报!大喜报!”
“向阳大队的乡亲们!快出来看啊!咱们大队,出状元了!”
邮递员老王,今天,一改往日那不紧不慢的悠闲做派。他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漆黑的永久牌邮政自行车,一边用力地按着车铃,一边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声地,向着整个村子,报着喜!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从公社文化站临时抽调来的、敲锣打鼓的年轻人。
“出状元了?”
“咱们大队?不可能吧?”
正在田间地头,进行着春耕准备的社员们,和那些因为高考结束,而再次陷入对未来命运的、焦急等待中的知青们,在听到这声音后,都纷纷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一个个,都带着满脸的疑惑和好奇,从四面八方,朝着大队部的方向,涌了过去!
当他们赶到大队部那片空旷的院子时。
邮递员老王,已经意气风发地,站在了院子中央那个最高的石碾子上。
他的手里,高高地,举着两封盖有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看起来,比他送过的任何一封信,都要厚重,都要金贵!
“乡亲们!同志们!”老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洪亮的、充满了自豪感的语调,大声地,宣读着那足以改变两个人,乃至整个向阳大队历史的,最终判决!
“一九七七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录取结果,正式公布!”
“经县招生委员会最终核定!我向阳大队下乡知识青年——裴铮同志,以总分三百八十九分的优异成绩,荣获,全县理科第一名!状元!”
“宋南音同志,以总分三百八十二分的优异成绩,荣获,全县理科第二名!榜眼!”
“并且!”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将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到了最高点!
“两位同志,双双被我们国家,最高的学府之一——京州大学,王牌专业,正式录取!”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真正的、货真价实的原子弹,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队部院子里,轰然炸响!
全县的,理科状元和榜眼?!
还双双被那传说中的、只有在报纸上才能看到的京州大学,给录取了?!
整个院子,在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充满了震惊、羡慕与不敢置信的,巨大声浪!
“我的老天爷!状元?咱们村,出了个状元?!”
“还是两个!一个状元,一个榜眼!都……都被那个什么京州大学给录走了!”
“乖乖!那可是京城里的大学啊!听说,从那里面出来的,以后,都是要当大官的!”
所有村民,都用一种敬畏、艳羡,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与惶恐的,复杂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那个正平静地,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裴铮,和那个同样神情淡然地,跟在他身旁的宋南音。
而那些,曾经试图打压他们,嘲笑他们,甚至,想置他们于死地的,基层干部们,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地,站在一旁,那副卑微的、谄媚的模样,与当初,那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姿态,形成了最鲜明、也最讽刺的,对比!
在全村人那复杂的、如同朝圣般的目光注视下。
这两位新鲜出炉的,省城状元,平静地走上了石碾子。
从邮递员老王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恭敬的手中,接过了那两封,印着“京州大学”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
这两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片。
正式地,宣告了,他们与这片,他们曾经挥洒过汗水与泪水,也曾经历过无数苦难与挣扎的,贫瘠的土地,彻底地,剥离。
“裴……裴状元!恭喜!恭喜啊!”
几个村干部,立刻,就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他们从口袋里,掏出最好的“大前门”香烟,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非池中之物!是我们向阳大队,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以后,您和宋同志,到了京城,当了大官,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乡亲们啊!”
面对这些,曾经恨不得将他们踩进泥里,如今却又换上另一副嘴脸,前来攀附的谄媚祝贺。
裴铮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没有给予,任何一句,多余的回应。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如今的讨好,与尊敬无关,与亲情更无关。
那只是,一种弱者,对于绝对的、已经可以掌控他们命运的强者,所表现出的最本能的畏惧。
……
出发前往省城的日子,定在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晴朗的早晨。
没有欢送会,也没有送别的人群。
裴铮和宋南音,只是提着他们那简单的、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的行李,并肩,站在了村口,那棵见证了无数人来来往往的,百年的,古槐树下。
裴铮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这片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他曾经挥洒过汗水的田野,扫过那座他曾经蛰伏过、战斗过的独立工具房,也扫过那个,关押过季延年老教授的、破烂的牛棚。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留恋。
只有,在彻底打破了命运的枷索之后,那种极致的,通透与冷峻。
一辆破旧的、每天只发一班的,长途客车缓缓地停在了布满尘土的土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依次登上了客车。
伴随着发动机那阵熟悉的、巨大的轰鸣声,客车扬起了一阵漫天的尘土。
在所有村民,那复杂的、充满了敬畏与羡慕的注视中。
在漫天飞舞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变革的春风中。
他们彻底地跃出了这道困住了无数知青一生的,沉重的农门!
向着那条属于他们的,位于京州的不可限量的青云之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