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考场上的怨灵

一九七七年的严冬，终将载入史册。
中断了整整十年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神圣的典礼，在万众的期盼与紧张中，正式拉开帷幕。
全县的考点，统一设立在县一中那栋充满了年代感的、破旧的苏式教学楼内。
简陋的教室，被临时改造成了考场。桌椅被拉开了巨大的间距，墙上，用白色的石灰，刷上了“严肃考纪，诚信做人”的标语。
教室的中央，生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煤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但那点微弱的热量，根本无法抵御那从四面八方、破旧窗棂的缝隙里，不断灌入室内的、刺骨的寒风。
整个考场内，充斥着一种极度紧张、压抑，却又带着几分病态狂热的，诡异氛围。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进了考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混杂着希望、焦虑与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复杂表情。
在这片紧张的人潮中，裴铮与宋南音的身影，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他们没有丝毫的慌乱。
带着季延年老教授那足以傲视整个考场的知识底蕴，他们两人，只是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准考证，和几支削得笔直的铅笔，神情从容地，踏入了这间决定着他们命运的，理科综合考场。
“裴铮，9号桌。”
“宋南音，12号桌。”
他们在监考老师的指引下，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安静地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裴铮将自己的文具，一一摆好。钢笔，铅笔，橡皮……每一件物品，都放在他最顺手、也最习惯的位置。
就在他整理文具的过程中，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考场的后排。
然后，他的动作，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被后排角落里，一个与整个考场那紧张、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的，特殊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打着好几块补丁的、肮脏破旧的囚服的女人。
繁重的、日复一日的碎石劳作，早已将她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姣好的面容，彻底摧毁。她的皮肤，变得蜡黄，粗糙，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苍老了至少二十岁。
而她那双放在桌上的手，更是惨不忍睹。
布满了因为长时间握着铁锤和钢钎而磨出的、厚厚的老茧，和一个个因为严寒而裂开的、紫黑色的、狰狞的冻疮。
是乔舒兰！
那个因为作风问题和诬告罪，而被发配到城西采石场，进行无期劳动改造的乔舒兰！
裴铮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这个，他前世今生都无比厌恶的女人。
根据国家最新的政策，为了体现“给出路”的人道主义精神，的确是允许所有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人员，报名参加高考。
而乔舒兰，显然是将这次考试，当成了她能够逃离采石场那如同地狱般的、繁重的重体力劳动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也来了。
就在裴铮看着她的时候，乔舒兰也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在看到裴铮的那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充满了刻骨怨毒和绝望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裴铮，和坐在裴铮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的宋南音。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咒骂着什么。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裴铮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的举动。
她举起了手，对着正在分发草稿纸的监考老师招了招。
那名监考老师，在看到她之后，竟然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她走了过去。
两人，在考场的角落里，进行了一番极其短暂的、鬼鬼祟祟的耳语。
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那名监考老师，走到了坐在宋南音侧后方位置的一个、看起来有些胆小懦弱的男考生面前。
“这位同学，不好意思。”监考老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道，“你这个座位，桌子有点晃，可能会影响你答题。你跟后面那位女同志，换一下位置吧。”
那个男考生，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面对监考老师那“权威”的安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自认倒霉地，拿着自己的东西，走到了后排那个最差的角落位置。
而乔舒兰，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抱着自己那几件破烂的文具，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阴谋得逞的冷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被强行调换出来的、紧邻着宋南音侧后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极好。
它既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排裴铮的答题动作。
更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宋南音那放在桌上的试卷和草稿纸，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她，根本就不是来考试的！
她是通过某种下作的、见不得光的手段买通了监考人员，强行将自己安插在了这个绝佳的“作弊”位置上！
她要像一条最恶心的、最贪婪的寄生虫一样，吸食着裴铮和宋南音的脑髓，窃取着他们的劳动果实，来为自己，铺就一条逃离苦海的捷径！
裴铮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那最后一丝的温度也彻底地冷却了下去。
他知道，这场看似公平的、神圣的高考。
从它还没有正式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不会平静。
一场围绕着“作弊”与“反作弊”的、无声的战争，即将在这间小小的、冰冷的考场里，轰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