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一分钟

县教育局，招生报名大厅。
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时针已经无限地接近了数字“八”。
距离全县高考报名截止的时间，仅剩下最后的五分钟。
大厅里，因为这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而显得异常的冷清。除了几个无所事事的、负责留守的工作人员，几乎看不到一个前来报名的考生。
在大厅最角落的那个、烧得正旺的炉火旁，一个身影，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是孙大麻子。
他早在前一天，就已经提早地从向阳大队来到了县城。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亲戚家。
他直接来到了这里。
他就是要亲眼，见证着时间的流逝。他就是要亲眼，确认，向阳大队那三十多个“天之骄子”，因为没有他那枚小小的公章，而彻底地与这场能改变他们命运的高考，失之交臂的，最终结果！
他满脸得意地盯着墙上那缓慢移动的时针，嘴角挂着一丝小人得志的、无比快意的，冷笑。
“裴铮啊裴铮，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英雄吗？”
“我倒要看看，你再能耐还能跟老天爷斗不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群知青，在得知错过了报名期限后，那一张张绝望的、痛哭流涕的脸。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端着茶杯的手，都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急促的汽车急刹车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大厅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挂着县委“001”号牌照的专车，如同离弦之箭般，无视了门口所有的积雪和障碍物，稳稳地，停在了教育局的大门外！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年轻的、挺拔的、带着满身寒气和风雪的身影，在一名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年轻秘书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这间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大厅！
是裴铮！
坐在炉火旁，正准备品尝这胜利果实的孙大麻子，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那得意的表情，瞬间，就如同被冰冻住了一般，僵在了那里！
紧接着那份得意，就转化为了极度的，不敢置信的，惊骇！
“他……他怎么可能来？！”
“这不可能！路……路不是早就被封死了吗？！”
孙大麻子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正一步一步，向着报名处窗口走去的裴铮，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瞬间，就笼罩了他的心头！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防线，就是那枚该死的公章！
孙大麻子再也顾不上伪装，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直接，就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了裴铮的面前！
“站住！”他声色俱厉地，嘶吼道，“裴铮！你想干什么？！”
“没有我们大队革委会的公章！你们的报名表，就是一堆废纸！谁也别想报名！”
他还企图，用这最后一道，可笑的程序，来进行最后的，垂死的阻拦！
然而，裴铮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停下了脚步。
他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克明书记的贴身秘书，缓缓地走上前了一步。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直接，展开，展示在了孙大麻子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面前。
那张纸上，最顶端，“县委办公室”那几个鲜红的大字，和文件末尾，那枚同样鲜红的、硕大的、代表着整个县最高权力的，县委公章，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孙大麻子的眼球上！
“孙大麻子，你听好了。”
秘书的声音不大，却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一般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经县委研究决定！向阳大队暂代负责人孙大麻子，在本次高考报名工作中，目无法纪，滥用职权，性质极其恶劣！现决定，立即，对其进行停职！并交由县纪律检查委员会，隔离审查！”
“你！”秘书用那份红头文件，轻轻地，点了点孙大麻子的胸口，“现在，可以跟我们走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在孙大麻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隔离审查？！
他……他完了！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被这几句冰冷无情的宣判，彻底地，击得粉碎！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软，整个人，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直接，瘫倒在了冰冷的、肮脏的地面上！
而墙上，那台老旧的挂钟。
它的秒针，在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滴答的声响后，与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了一起。
八点，整！
裴铮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瘫软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孙大麻子。
他只是迈开脚步，从他的身边，平静地跨了过去。
他走到那空无一人的报名处窗口前。
窗口后，那名早已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这才如梦初醒。
“同……同志，您……您是来……”
裴铮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血肉模糊的手，缓缓地，伸进了自己那贴身的、温暖的怀里。
将那个，承载着三十七个人全部希望的、滴水未沾、完好无损的油布包裹取了出来。
他将包裹，放在窗口的台面上，仔仔细细地，解开了上面那层层的保护。
然后，将那三十多份，还带着他体温的，报名表整整齐齐地递了进去。
“向阳大队，三十七人。”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
“报名。”
彻底地粉碎了恶人所有的图谋！
也为他身后那三十多个，还在焦急等待的同伴，成功地争取到了参加这场改变命运的高考的，合法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