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划破了向阳大队上空的宁静。
原本死寂的男知青点瞬间活了过来,土炕上传来一片挣扎的呻吟和被子摩擦的窸窣声。
“催什么催,催命呢!”
“我的娘啊,这天儿冷的,被窝外面跟冰窖似的,真不想起。”
许建业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床沿,已经穿戴整齐的裴铮,以及他脚边那个扎得死死的帆布包。
“哟,裴铮,你这是干嘛?起这么早,还把行李都打好了,怎么,是想家了,还是觉得这儿太苦,打算连夜跑路啊?”他语带调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醒过来的人都听见。
“你要是真想跑,可得带上我,咱们是老乡,有路子得一起走啊。不过我劝你别犯傻,这荒山野岭的,跑出去没几里路就得冻成冰棍儿。”
裴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许建业只是耳边的一阵风,甚至还不如窗外灌进来的寒风有存在感。他只是自顾自地检查了一下自己鞋子的鞋带,确保它绑得足够结实。
被无视了个彻底的许建业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撇了撇嘴,嘟囔道:“装什么装,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
众人顶着寒风,拖着疲惫且饥饿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口的打谷场集合。天边只泛着一丝鱼肚白,空气冷得像要结成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在凛冽的晨风里。
大队长赵铁栓早就像一尊铁塔似的站在了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石碾子上。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旧军大衣,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下巴微微扬着,眯着眼睛,用一种审视牲口般的目光扫视着底下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城里娃。
“都到齐了是吧?”赵铁栓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了口,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知道,你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娃娃,一个个都金贵得很,吃不了苦,受不了累。昨儿晚上肯定又躲在被窝里想你们那舒服的洋房,想你们爹妈给做的热乎饭了吧?我告诉你们,那些都是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是毒药!必须得通过最光荣的劳动,把这些坏思想从你们骨子里头给挖出来,彻底改造!”
他顿了顿,很满意地看到底下大部分知青都畏缩地低下了头。
“今天,队上有几项重要的任务。咱们大队的老社员,你们去把西边的猪圈再加固一下,天冷了,别把咱们的革命猪给冻坏了,那是八个工分的好活儿!”
被点到的几个本地村民立刻应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赵铁栓的目光随即转向了知青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至于咱们这些思想觉悟高,急需锻炼革命意志的知青同志们嘛,也有更光荣的任务在等着你们!”
“李卫东,王建国,你们几个男知青,去村东头把那几条淤塞的灌溉渠给掏了,里面的冰坨子和烂泥都得清干净,这活儿能锻炼你们的臂力!”
“剩下的,都跟我听好了!”赵铁栓加重了语气,“村北头那片地,开春要种高粱,现在必须得把地给翻出来。我知道,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不好挖。但越是困难,就越能体现出咱们的革命精神,不是吗?这可是组织上对你们的考验!谁要是能超额完成任务,我亲自给他报请公社表扬!”
“挖冻土”三个字一出来,知青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那活儿又苦又累,铁锹砸下去,往往只能砸出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一天下来也翻不了几分地,给的工分却低得可怜。
赵铁栓像是没听见底下的骚动,继续拿着手里的名册点名:“……许建业,裴铮,还有……丁小禾!你们几个,也都去挖冻土!尤其是丁小禾同志,别以为女同志就能搞特殊,在革命队伍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同志!要拿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气势来,听到了没有!”
“我……我……”
一个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晃了晃。丁小禾本就身体羸弱,来乡下后水土不服,更是三天两头生病。此刻听到自己要被派去干这种重体力活,一张秀气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险些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旁边一个女知青赶紧扶住了她,担忧地喊了一声:“小禾!”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自己会立刻站出来,义愤填膺地跟赵铁栓理论,然后主动要求替丁小禾分担一半,甚至更多的任务。结果就是,自己为了完成两个人的量,累得咳了半个月的血,落下了病根,而赵铁栓也因此认定了自己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爱出风头的软柿子。
一道无助、脆弱,带着明显哀求意味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裴铮的身上。丁小禾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周围的知青也都下意识地看向裴铮,许建业更是幸灾乐祸地抱起了胳膊,准备看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他太了解裴铮了,这小子就是个死要面子的滥好人,最看不得女同志受委屈。
然而,所有人都预料错了。
面对丁小禾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哀求目光,重生的裴铮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冷得就像脚下这片被冻了三尺的黑土地。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丁小禾那副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一秒,两秒,三秒……
裴铮始终一言不发。
在众人越来越诧异的注视下,他动了。他没有走向丁小禾,也没有走向高台上的赵铁栓,而是径直转身,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声不吭地走到了墙角堆放农具的地方。
他弯腰,从一堆锈迹斑斑的锄头和铁锹里,抽出了一把看起来还算趁手的铁锹。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扛起铁锹,转身就朝着村北头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丁小禾一眼。
“哎,裴铮!你……”旁边一个女知青忍不住开口想叫住他,却被他那冷漠决绝的背影给堵了回去。
“他……他就这么走了?”
“什么情况?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没管丁小禾?”
“嘶……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裴铮吗?跟变了个人似的,刚才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许建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铮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犯堵,感觉自己准备好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高台上,赵铁栓也略微愣了一下。他双手依旧拢在袖筒里,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训斥裴铮爱出风头、不服从组织安排、搞个人英雄主义的话,就等着裴铮跳出来,他好借机发作,杀鸡儆猴。
可现在,裴铮非但没跳出来,反而成了第一个领了任务就走的人。这让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像一团屁一样,只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不上不下,梗在喉咙里,让他脸色有些发青。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看戏呢?!”赵铁栓回过神来,把一腔无名火都撒在了其他人身上,冲着底下的人怒吼道,“一个个都想偷懒是吧?还想不想要工分了!赶紧都给我拿起工具,滚去干活!”
人群一哄而散。
被留在原地的丁小禾,呆呆地看着裴铮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对她有求必应,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窝头分给她吃的裴铮,今天会如此的……绝情。
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裴铮,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错愕目光与窃窃私语。
凛冽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迈着稳健而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踏实地踩在通往田间的土路上。
这坚定的第一步,成功地向整个向阳大队,传递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他裴铮,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道德绑架的烂好人。
谁的责任,谁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