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勘骨寻痕

客栈的大堂之内，恐慌还在持续发酵。
住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有人吵着闹着要立刻离开这艘“鬼船”，有人则跪在地上，朝着江水的方向不停地磕头，祈求龙王爷息怒。
佟掌柜虽然极力弹压，但面对这桩超乎常理的密室血案，她的威严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她只能让手下的伙计先将尸体用白布盖上，随即宣布在水退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客栈半步。
这道命令，更是加剧了众人的恐慌。整座半水客栈，彻底成了一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囚笼。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禁令所吸引，趁着大堂内众人陷入恐慌与混乱，骆亦辰和阮青衣，如同两道不被人注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重新潜回了那间血腥的案发现场。
房门大开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未散去。
“霍麻子，你带哑姑回房，锁好门，别出来。”骆亦辰在门口低声吩咐了一句。
“哎，好，好嘞！”霍麻子巴不得离这凶案现场越远越好，他拉着依旧有些害怕的哑姑，兔子似的溜回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骆亦辰和阮青衣，以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阮青衣的神色极度冷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恐惧，只有法医面对一具“证物”时，那种特有的专注与探究。这血腥骇人的场面，似乎完全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将自己的金属箱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打开箱盖，那排泛着寒光的工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冷。
“你不怕？”骆亦辰看着她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忍不住问了一句。
“怕。但我更相信，任何看似诡异的现象背后，都有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阮青衣回答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的老师说过，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它会把凶手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说完，她不再理会骆亦辰，径直走到那具尸体旁，毫不避讳地，一把掀开了那层盖在上面的白布。
富商那张扭曲而惊恐的脸，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阮青衣没有去看那张脸，而是直接凑近了死者颈部那个骇人无比的致命伤口。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柄特制的放大镜，凑到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前，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寸被撕裂的肌肉纹理和骨骼断茬。
“骆先生，麻烦你把窗户打开一些，我需要更亮的光线。”她的语气，像是在指挥一个助手。
骆亦辰依言，将那扇老旧的木窗推开到最大。清晨冰冷的江风灌了进来，稍稍吹散了些许血腥气。
在更充足的光线下，阮青衣看得更加仔细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创口的最深处，靠近颈骨的位置。
她换上一把尖头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最精密的仪器。
片刻之后，她夹着一样东西，缓缓地退了出来。
那是几粒残存的、极微小的暗红色颗粒。颗粒的表面还带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只是被血液完全覆盖了。
“这是什么？”骆亦辰走过来问道。
“铁锈，混杂着某种特殊的涂料。”阮青衣将那几粒颗粒小心地放入一个干净的玻璃器皿中，随即滴入了几滴透明的化学药剂。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浑浊的液体，在接触到颗粒后，迅速泛起了一层蓝绿色的泡沫，并伴随着轻微的显色反应。
“果然如此。”阮青衣抬起头，看向骆亦辰，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发现真相的兴奋与笃定，“这根本不是什么野兽的撕咬。你见过哪种野兽的牙齿，会生锈，还会掉漆吗？”
她指着那个恐怖的伤口，一字一顿地做出了结论：“死者，是被人用一种带有倒刺，且机括力量极强的特制精钢飞爪，瞬间锁住了喉咙，然后被硬生生扯断了气管和颈骨，造成了这种如同被野兽啃噬过的假象！”
在阮青衣检验尸体的同时，骆亦辰却完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具尸体上。他凭借着多年在险恶水路上摸爬滚打出的毒辣眼光，他知道，解开这间密室之谜的关键，绝不会是那扇早已被撞坏的门锁。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那扇大开着的、临江的老式木窗上。
他走到窗前，仔细地检查着窗台的每一个角落。窗台因为常年的潮气，已经有些腐朽，上面落满了灰尘。
骆亦辰蹲下身，将视线与窗台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借着某个特定的反光角度，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一凝。
就在窗台最外侧的边缘，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极浅、极细，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丝线勒痕！那勒痕非常新，边缘还有些许木屑翻起。若非看得如此仔细，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他的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想已然成型。
紧接着，他又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投向了窗外屋檐的瓦楞之上。
那里，同样因为常年的风雨，显得湿滑而斑驳。但在其中一片瓦楞的缝隙里，一小撮不起眼的、墨绿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伸出手，小心地将那撮东西捻了起。
是一小撮青苔。
骆亦辰将青苔放在指尖，仔细地端详着。他看着这青苔的颜色和形态，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阮青衣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走了过来，看到骆亦辰正对着一小撮青苔发呆。
“阮小姐，你是学西洋科学的，那你知不知道，同一种植物，生长在不同的环境里，会不会有所区别？”骆亦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当然。”阮青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光照、湿度、温度、水分的酸碱度，都会影响植物的形态和成分。就像这青苔，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墙角，和生长在阳光充足的石头上，就绝不可能是同一个样子。”
“说得对。”骆亦辰缓缓展开手心，将那撮青苔递到她面前，“那你再看看，这种青苔，像是会生长在这常年被深水倒灌的江心客栈屋檐上的吗？”
阮青衣凑近一看，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这种苔藓……它的叶状体更厚，颜色也更深，是典型的‘沉水性苔藓’。也就是说……”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骆亦辰，“它只可能生长在光线能照射到的、有流水的浅水区域！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骆亦辰点了点头，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丝线勒痕。
浅水区的青苔。
以及那具被伪造成“野兽啃噬”的尸体。
至此，凶手是如何潜入这间密室的真正路径，以及他是如何伪装成“水怪”杀人的手法，已经在骆亦辰的脑海中，被彻底地、完整地拼凑了出来。
这个所谓的“恶鬼”，终于要露出他那属于“人”的马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