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屠夫与祭品

废弃的戏台上，煤油灯的光晕将那件摊开的血衣，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盛开的恶之花。

廖轻舟蹲在那件被鲜血浸透的戏服前，久久没有起身。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拂过那片早已板结发硬的暗红色的血迹。

“上吊自尽？”她对着那件衣服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我倒是很想见见当年负责验尸的那个仵作。能把颈动脉喷溅伤，硬生生说成是悬梁自尽，他要么是个瞎子，要么……就是个拿了贺家封口费的聪明人。”

她的脑海中开始迅速地推演起，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宅子主人”，布置这一切的心理动机。

“你很矛盾不是吗？”廖轻-舟的视线从那件血衣，移动到被她掀开的那个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暗格上，“你把这件足以将贺家满门送上断头台的谋杀铁证，小心翼翼地用樟脑丸和防腐香料保存起来，生怕它随着岁月腐朽掉。这说明你很看重它，甚至……你在害怕它。”

“可你又把它藏在了哪里？”她的声音变得越发冰冷，“你把它藏在了你每晚用来装神弄鬼、操控杀人机关的中枢正下方。你每天晚上都站在这件血衣的上面，像一个提线木偶的戏子，操纵着几十米外那个代表着阮玉娘的纸人，去吓唬那些闯入你领地的人。”

廖轻-舟站起身在戏台上缓缓踱步，她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正在思考的幽灵。

“这种诡异的充满了仪式感的摆放方式，绝对不是随意的遗弃更不是单纯的藏匿。它带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扭曲到变态的目的性。”

“你在害怕什么？又或者说你在享受什么？”

“你故意将这件谋杀铁证藏在自己每晚操控恐惧的地方，你踩着它利用它，把它当成你所有行动的基石。这种行为的背后所隐藏的内心扭曲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罪犯的范畴。”

廖轻舟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件血衣上。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侧写，开始在她的心中逐渐成型。

“你那个隐匿在黑暗中，操纵着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你所做的这一切，绝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地吓退那些企图盗窃财物的外来飞贼那么简单。”

“你利用阮玉娘惨死的身份作为你所有恐怖故事的蓝本。”

“你在正堂悬挂起那个代表着她冤魂的发光纸人，让它成为所有闯入者眼中的恐惧化身。”

“可同时你又把她真正遇害时所穿的、沾满了她鲜血的血衣，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脚下，踩着它去完成你那场自导自演的恐怖戏剧。”

廖轻舟缓缓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顺着戏服上那干涸血液凝固的坚硬边缘轻轻触摸。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能感受到十年前那个雨夜，血液从温热变得冰冷的全过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她闭上眼睛在心底勾勒着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已经交手了无数次的对手的模样，“一种极致的分裂的两面性。”

“第一种可能。”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手术台上做出最终的诊断，“你就是当年那场血腥谋杀的直接参与者，甚至……你就是那个亲手割开阮玉娘喉咙的屠夫。你没有销毁这件血衣，是因为你舍不得。你把它藏在脚下，每天踩着它去重现当年的恐惧，是为了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姿态，去回味去品尝那场屠戮带给你的无与伦比的快感。每一次有外人被吓疯，对你而言都是一场献祭，一场对你当年那场完美犯罪的盛大庆典。”

如果是这样廖轻舟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那么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病人。因为你的骨子里充满了傲慢与自负，而这种东西最容易让你在我的手术刀下，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顿了顿提出了第二种，也是她认为可能性更大的推测。

“或者……第二种可能。”

“你不是屠夫而是那场屠杀中，一个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一个目睹了全部过程却无力阻止，最终被巨大的恐惧和仇恨逼到癫狂的幸存者。”

“你偷走了这件血衣，你把它当成圣物一样用香料保存起来。你恨透了贺家恨透了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所以你选择留在这里，用这种制造恐怖传闻的极端方式，以鬼魂之名行复仇之事。”

“你操纵着代表阮玉娘的纸人不仅仅是在吓唬外人，更是在用这种扭曲的方式，祭奠着那个不散的冤魂。你让她的‘鬼魂’成为这座宅子的主人，让所有人都畏惧她不敢靠近她。你用这种偏执的方式，为她守着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如果是这样……”廖轻-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么你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罪犯而是一个……值得被解剖的有趣的灵魂。”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已经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一件事。

这座贺家大院里流传了十年的闹鬼传闻，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为了掩盖屠夫行径，而精心编织的巨大的谎言。

“游戏才刚刚开始。”

廖轻-舟站起身，将那件沾满血污的戏服重新小心地折叠好，放回了那个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红木箱子。

她没有将箱子放回暗格，而是就那么把它摆放在戏台的正中央。

她要让那个幕后的对手知道，他最大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

而她将是他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必须面对的“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