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烟火人间

裴易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仿佛也送走了，那段纠缠了他五年的，沉重而又血腥的旧梦。

他缓缓地，转过身。

诊所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阮青鸢端着一碗刚刚沏好的热茶，款步走了进来。

“在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了。”她的声音，如同窗外巷弄里流淌的江南小调，温柔而又悦耳，“茶都快凉了，快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裴易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从她手中，接过了那盏温热的茶。他的指尖，在接过茶盏的瞬间，轻轻地触碰到了她那微凉的手指。

他顺势，将她那只手包裹在了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

“没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无尽的温柔，“只是觉得，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真旺。”

“是啊，又快过年了嘛。”阮青鸢的脸上，漾起一抹幸福的笑意，“小秤砣，不对，现在该叫他裴念了。这孩子，一大早就去街上买了好多红纸和灯笼回来，说是要把咱们这济世堂，里里外外都装点得热热闹闹的。”

她说着，轻轻地将头靠在了裴易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斑驳的梧桐树影，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真快啊，一晃，都五年了。”

“嗯，五年了。”裴易轻声应着，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是啊，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埋藏着无数罪恶的深山，被世人遗忘。

也足以让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这片繁华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江南水乡，重新，扎下根来，活成，真正的，“人”的模样。

当晚，除夕夜。

济世堂那宽敞的后院里，挂满了裴念亲手糊的、大红色的灯笼。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是阮青鸢带着几个年长的孩子，忙碌了一整天，才做出来的，一桌丰盛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年夜饭。

裴易，阮青鸢，还有已经长成一个挺拔少年的裴念，以及那十几个从宗家村里带出来的孩子们，围坐在一起。

没有压抑，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只有温暖的灯火，诱人的饭菜香，和孩子们那无忧无虑的、清脆的笑声。

“老师！先生！”

一个年纪最大的、已经快要和裴念一般高的男孩，站了起来。他学着城里读书人的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用山楂水代替的“美酒”，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得通红。

“我……我代表大家，敬先生和老师一杯！”他鼓起勇气，大声地说道，“要不是你们，我们……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还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村子里，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的天是这么的亮，外面的饭是这么的香！”

另一个小女孩也跟着站了起来，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我娘以前老跟我说，我们身上带着‘煞气’，是不干净的人。可是，老师告诉我们，我们是干净的！我们可以读书，可以认字，可以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挺起胸膛走路！”

“对！我们不是‘灾星’！我们也不是‘牲口’！”

“谢谢先生！谢谢老师！是你们，让我们活得，像个人了！”

孩子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用一种最质朴、最真诚的方式，向着那两个将他们从地狱里拉出来，又给了他们新生的人，表达着自己心中那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无尽感激。

裴易和阮青鸢相视一笑，他们一同站起身，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好。”裴易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这杯酒，我们喝了。但是，你们要记住，能救你们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自己那颗，向往光明不愿屈服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那稚嫩的脸庞，缓缓地说道：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们的人生，是干干净净的。你们的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的手里。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将来，用你们的双手，去建一个，再也没有‘宗家村’的清平世界。”

“我们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应道，然后，将杯中的山楂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裴念拿着自己那个，已经研究了许久的鲁班锁，凑到了裴易的身边。

“爹。”他已经很自然地，改了这个称呼，“你看，我解开了。”

他将那个原本严丝合缝的木锁，在手中灵巧地拆解成了一堆精巧的零件，又在眨眼之间，将它们重新完美地组合在了一起。

“不错。”裴易看着他那双沉稳而又灵巧的手，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想好了。”裴念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我不想学医，也不想当官。我想去学西洋的格致之学，学那些造房子修桥建工厂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你以前跟我说过，这个世界，需要有人去‘破’。但我觉得，破了之后，更需要有人，去‘立’。”

“我想亲手建起一个，像我们现在住的，这样温暖明亮的，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家。”

裴易静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已经变得结实的肩膀。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却包含了，一个父亲，对儿子所有的肯定与骄傲。

夜，渐渐深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着，嬉戏着，放着从街上买来的、噼啪作响的小鞭炮。

裴易牵着阮青鸢的手，走到了院子的一角，那里，能看到远处的天空，正在被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照得亮如白昼。

“你后悔吗？”阮青鸢看着那满天的璀璨，轻声问道。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为了救我，也为了救那些孩子，而选择，亲手毁掉了那座，富可敌国的金矿。”阮青鸢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知道，那笔财富，如果留下来，足以让你在这乱世之中成为一方霸主，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

裴易闻言，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青鸢，你还不明白吗？”

“我这一生所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黄金万两，更不是什么权倾朝野。”

“我所求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样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烟火，也倒映着，她完整的身影。

“那就是，此刻，此地。”

“有温暖的灯火，有干净的饭菜，有孩子们的笑声，有安宁的岁月。”

“还有……”

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却又无比郑重的吻。

“还有一个能让我牵着她的手，安安稳稳地看一辈子烟火的，家。”

阮青鸢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了眼前这个，给了她一切的男人。

远处，新年的钟声悠扬地敲响了。

裴念和孩子们正围着院子中央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欢呼雀跃着，憧憬着那充满了无限希望，崭新的一年。

裴易紧紧地拥着怀中的爱人，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守护下来的人间烟火。

他知道。

那个属于宗家村的充满了鬼火、尸臭、谎言与杀戮，漫长、冰冷的黑夜，已经彻底永远地过去了。

而属于他们的，那个充满了阳光、书香、欢笑与安宁的温暖光明的白昼。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