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光阴,像江南沿海的季风,轻轻拂过,抹平了许多过去的痕迹,也滋养出了新的生机。
在江南一座繁华的沿海城市里,有一条幽静的梧桐巷弄。巷子深处,一扇刷着漆成青灰色的木门半开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匾,上面用苍劲有力的行书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日上三竿,诊所里已经坐满了前来问诊的病人。裴易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素色长衫,衣角没有一丝褶皱,神情温和地坐在铺着青色桌布的桌案前。他左手轻轻搭在一个面色虚弱的病人腕上,闭目凝神,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右手则提着一支狼毫,在铺开的宣纸上,快速地写下调理气血的药方。
“大娘,您这个老毛病啊,还是得从根子上调理。”裴易温声说着,将写好的药方递了过去,“回去之后,按着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三次,七日为一个疗程。忌辛辣油腻,多食清淡。心态放宽,病痛自然就好了一大半。”
那病人接过药方,颤巍巍地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哎哟,裴大夫,还是您说得在理。您这药,真是药到病除,我的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就是这脾气啊,上了年纪,也管不住了。”
裴易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示意旁边的药童招呼下一位病人,然后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裴大夫,您这手医术,我是真服气。”一个坐在长凳上等待的妇人,忍不住开了口,“前些日子我儿子夜里老是做噩梦,说胡话,还以为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去了好几家大医院都查不出什么毛病,您就看了几眼,说他就是夜里贪凉,着了风寒,开了两剂药,回来吃了果然就好了!”
“是啊,裴大夫不仅医术高明,人也和气。”另一个病人也附和道,“不像那些大医院的洋大夫,看个病板着脸,问几句就不耐烦。”
裴易放下茶盏,看着满屋子的病人,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光亮:“病由心生,心生则百病缠身。病痛有时也只是表象,真正的症结,往往在你们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医者,治病救人,却也只能治得了一时。真正能让你们长久安康的,还是得靠你们自己。这世上,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只有不干净的心思。只要心正,一身正气,自然百邪不侵。”
病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济世堂的后方,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新式学堂。阮青鸢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身姿绰约。她站在黑板前,一手拿着教鞭,一手指向黑板上那个用粉笔写得端端正正的“人”字。
“谁能告诉我,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江南水乡的温柔,却又不失为师者的威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老师,是人!”
“对,是人。那什么是人呢?”阮青鸢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的小脸,最终落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上。
“人,就是我们自己。”小女孩小声回答。
“很好。”阮青鸢点点头。
学堂的窗户外,一个结实挺拔的少年,正倚靠在梧桐树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虽然简单,却显得格外精神。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飞,正在摆弄着手里一个精巧的木质鲁班锁。
他正是小秤砣。
五年的时间,已经将那个曾经瘦弱怯懦的野孩子,磨砺成了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他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多了一份沉稳与睿智。
他抬头看了一眼学堂里正在认真听课的孩子们,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又低下头,继续研究着手里的鲁班锁。
街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叫喊声。
“看报看报!今日头版!南城周家公子,昨夜醉酒驾车,撞死三人!”
“号外号外!最新消息!三省督军大胜,平定内乱!”
裴易从诊所大门里走了出来,他伸出手,从一个光着脚、背着比他身体还大的报袋的报童手里,接过了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最新报纸。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报童手中。
“谢谢大爷!”报童清脆地喊了一声,然后一溜烟地跑远了。
裴易展开报纸,目光习惯性地,从头版头条,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看到了军阀混战的惨烈,看到了城中各色人等的纸醉金迷,看到了这世间的喧嚣与浮华。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报纸头版角落,一则不起眼的、只有寥寥数语的简短新闻上。
那则新闻的标题,很小,字体也很淡:“深山剿匪现古村,泥石流掩金矿疑案。”
裴易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行小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读完了那则新闻的内容。
上面写着:“近日,某路军阀在深山剿匪时,意外挖出了一处被泥石流掩埋的古村落。据军方消息,在清理塌方时,于村落地下深处,发现了一处天然金矿,以及大量被镣铐束缚的骸骨和挖矿工具。初步判断,骸骨年代久远,疑为清末民初时期。因年代久远,且无任何幸存者,背后的案情已经无法查证。军方已将该地封锁,后续将深入调查。”
裴易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平静得,如同秋日里,不兴一丝波澜的古井。
他看着那则简短的新闻,看着那句“案情已经无法查证”,看着那句“无任何幸存者”,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没有幸存者?
他心里很清楚。那些,早已被泥石流彻底掩埋的“古村落”,就是宗家村。而那句“年代久远,无法查证”,在他看来,不过是军阀草草结案不愿深究,甚至是想要独吞那笔金矿财富的欲盖弥彰的借口罢了。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冤魂,讨回了迟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报纸,折叠好。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诊所后院,那口用来熬药的红泥小火炉里,正燃烧着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裴易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的报纸,直接扔进了那片明亮的火光之中。
“呼”的一声。
明亮的火光,瞬间便将那张薄薄的、记载着过去的罪恶与未来的喧嚣的纸张,吞噬。
它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地卷曲,变黄,最终,化为一捧,轻盈的,再也无法辨认任何文字的,黑色灰烬。
裴易站在火炉前,看着那片被烧成灰烬的报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鬼神。而是,永无止境的,人的贪欲。只要守好眼前的安宁,守好身边的人。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