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这边请,我们村……晚上路黑,您跟紧了。”
宗瞎子的腰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他再也不敢去看裴易手里的那个药箱,只顾在前面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
裴易提着药箱,神色平静地跟在他身后,正式踏入了宗家村的内部。
一股混杂着陈年腐木与发酵酸臭的气味,随着他迈入的脚步扑面而来。
“你们村的墙,盖得可真高啊。”裴易看着街道两侧几乎要将天空遮蔽起来的高耸马头墙,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些高墙让本就昏暗的村道显得更加压抑,光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过滤掉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高?高了好,高了安生。”宗瞎子头也不回,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颤抖,“这年头到处都是兵匪,墙不高,守不住家。再说了,山里头晚上不干净的东西也多,墙高一点,那些玩意儿就进不来。”
裴易的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每一扇木门上,都贴着一张颜色早已褪得发白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看不懂的符号。
“门上贴的黄符,也是为了挡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裴易继续问道。
“你!”宗瞎子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易,独眼里满是惊恐,他急忙压低了声音,“爷,您就别问了!这是我们宗家村的规矩,家家户户都得贴,是族长请高人画的,能保一村子人平安!您是外乡人,不懂这里面的讲究,千万别乱说,也别乱碰!”
他说完,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一样,紧张地缩了缩脖子,转头走得更快了。
裴易没有再追问,只是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死寂的、紧闭的门窗背后,并非空无一人。
一道道目光,正从门板的缝隙、窗户纸的破洞后面投射出来,像藏在暗处的爬虫,黏腻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那些眼神里,没有对外乡人的好奇,更没有丝毫欢迎。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裴易忽然转过头,看向左手边一扇窗户纸破了个洞的窗棂。里面的那双眼睛,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屋子里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那是木质门闩被重重插上的声音。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瘟神。
“村里的人,似乎都很怕生?”裴易收回视线,看着宗瞎子在前面仓惶赶路的背影,淡淡地说道。
“怕生?是怕死!”宗瞎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赶紧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村里人老实,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冲撞了您这样的贵客。爷,您就别东张西望了,快走吧,祠堂就在前面了。见了我们族长,您有什么话,当面跟他说就行。”
他连声催促着,恨不得裴易能一步就跨到村子中央去。
裴易不再言语,只是将四周那诡异的死寂、村民惊恐的窥探,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败气味,都尽数收进了眼底。
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里的村民,长期生活在某种极度高压的监视与恐吓之下,已经丧失了与外界正常交流的能力。这个村子,不是活人的居所,更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监牢。
又穿过两条同样压抑的巷道,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森严的宗族祠堂,出现在了村子中央地势最高的地方。
“爷,到了,这就是我们宗家的祠堂。”宗瞎子在祠堂前的石阶下停住脚步,再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他指着那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对裴易说道,“族长就在里面,您……您自己进去吧。小的身份低微,没族长的吩咐,不敢进去。”
裴易点了下头,没有理会他的卑微,独自一人踏上了青石台阶。
祠堂内,光线昏暗,几十盏长明灯在两侧的高台上摇曳,将一排排黑色的先祖牌位照得影影绰绰。
正堂之上,摆着一张黑漆太师椅。
一个穿着整洁暗色长袍的老者,正端坐其上。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表面上看起来慈眉善目,手中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佛珠。
正是宗家村的族长,宗万山。
而在宗万山的身旁,如同铁塔般站着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壮汉。
壮汉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张油腻的皮裙,手里拎着一把足有两尺长的杀猪刀。刀身上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杂着生猪血腥与汗臭的凶悍气息。
他就是宗屠狗,祠堂的守夜人,也是宗家的行刑者。
在裴易踏入祠堂门槛的那一刻,宗屠狗那双凶狠的眼睛,就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站住!祠堂重地,谁让你进来的!”宗屠狗往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杀猪刀拖在地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裴易的脚步停在了堂下,他没有去看那个煞气腾腾的宗屠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太师椅上的宗万山,平静地拱了拱手。
“老族长。”
宗万山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他并没有立刻发问,而是用审视的目光,将裴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年轻人,看你的穿着打扮,是外乡人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深更半夜,闯我宗家祠堂,有什么事吗?”
裴易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在下裴易,是个四处行医的游医。只因途中为躲避战乱,慌不择路,才误入了贵村。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想在村中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还望老族长行个方便。”
他将自己的来意和身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隐瞒。
“游医?”
当听到这两个字时,宗万山那只一直匀速捻动着佛珠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警惕与算计,但那丝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仿佛从未出现过。
“屠狗,退下。”宗万山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别吓着了客人。”
宗屠狗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听话地退回了原位,只是那凶狠的目光,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裴易身上。
宗万山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慈眉善目的微笑,他看着堂下的裴易,缓缓说道:“原来是位大夫,这就不是外人了。兵荒马乱的,一个年轻人背着这么重的药箱,能安然无恙地走到我们这深山里,也是你的本事和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