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会展中心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几辆黑色的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顶灯,最终停在了市局重案组的大院里。
车门打开,刑铮率先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车,对着旁边的警员低声说道:“把人直接带到一号审讯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另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两名便衣警员搀扶着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走了下来。
她就是沈秋萍。
在陈泰山暴毙,会场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萧墨阳第一时间,就让刑铮派人,在华泰集团大楼的中央空调机房里找到了她。
被找到时,她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墙角,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玻璃瓶,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的微笑。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警员给她戴上手铐,带离了那栋埋葬了她所有希望,也承载了她所有仇恨的大楼。
萧墨阳抱着那份厚达数百页的绝密卷宗,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和锐利。
他没有理会走廊上其他警员投来的那些探询和好奇的目光。
他径直走向了那间他最熟悉的一号审讯室。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铁门,萧墨阳大步走了进去。
他反手将房门锁上。
然后伸出手,切断了墙上那几个正在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和监听设备的电源。
“萧墨阳!你干什么!”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刑铮惊怒的声音。
萧墨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通讯器,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在这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绝对密闭的空间里。所有的外部干扰,都被彻底地隔绝了。
一场只属于他,和那个“幽灵”的纯粹的心理与证据的交锋正式拉开帷幕。
萧墨阳将那份沉重的卷宗,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铁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目光冷冷地盯住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唯一的嫌疑人。
审讯椅上,沈秋萍已经换上了一件极不合身,也极不舒服的宽大的病号服。
她佝偻着脊背,整个人深深地瘫缩在座椅里。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行将就木的衰败的气息。
她的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流淌着浑浊的涎水。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可怜,也最无害的重度老年痴呆症患者。
萧墨阳完全没有按照警方的,任何常规的审讯流程进行问询。
他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年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杀人。
他只是缓缓地翻开了面前那份厚重的卷宗。
然后,将一张张血腥的现场勘查照片,和一份份冰冷的证据清单,整齐地排列在了两人之间的铁桌上。
赵启明坠亡的电梯残骸。
孙耀威别墅里,那片被伪造的血海。
周锐被钉死在墙上的凄惨的尸体。
以及,陈泰山在全世界面前,七窍流血,暴毙身亡的特写镜头。
他看着对面那个在所有人的资料里,都只是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痴呆老妇人。
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语调,缓缓地开口了。
“沈秋萍。”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两年前,你的儿子,宋子安,因为发现了‘新生代’抗癌新药的致命缺陷,准备向国家药监局实名举报。”
“为了保住集团的千亿市值,董事长陈泰山,亲自下令,让当时还是他手下走狗的赵启明和孙耀威,处理掉这个‘麻烦’。”
“那一夜,他们将一种能导致中枢神经麻痹的药物,强行注射进了你儿子的静脉。然后,把他从实验室的天台上,推了下去。”
“事后,他们买通了法医和鉴定人员,将这起残忍的谋杀,伪造成了一起无懈可击的抑郁症自杀案。”
萧墨阳的声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沈秋萍的心上。
但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瘫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仿佛一个什么也听不懂的木偶。
萧墨阳没有停下。
他拿起一张,王海泼咖啡的监控截图,放在了她的面前。
“为了给儿子复仇,你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布了一个天大的局。”
“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重度老年痴呆症患者,以清洁工的身份,潜伏在华泰集团的大楼里。你熟悉了每一个角落,掌握了每一个人的弱点。”
“你利用一个叫‘罪恶盲盒’的暗网平台,将一场复杂的谋杀,分解成了无数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你让一个烂赌鬼,为了区区几百块钱和一条股票代码,在指定的时间,去泼一杯咖啡,制造出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监控空窗期。”
他又拿起一张电梯井道里,那根被腐蚀的线缆的照片。
“然后,你利用这个空窗期,或者说,你指使了另一颗‘棋子’,进入井道,用强酸腐蚀了电梯的备用制动线缆。”
“最终,导致了赵启明的电梯坠亡。”
萧墨阳的目光,变得愈发的锐利。
“接着,是孙耀威。”
“你料定,赵启明的死,一定会让孙耀威这个生性多疑的枭雄,感到恐惧。你抛出了另一个‘盲盒杀手’——周锐,作为诱饵。”
“你精准地,算计到了他会选择假死脱身,算计到了他会设下陷阱反杀,甚至,算计到了我们警方,会一步步地走进你为他布置好的那个‘剧场’。”
“你让他在我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亲手完成了一场无法辩驳的故意杀人。”
“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最后,萧墨阳拿起了那张陈泰山七窍流血,倒在舞台上的照片,放在了最上面。
“而陈泰山,你为他准备的,是最大,也最华丽的一场谢幕。”
“你利用他最信任的私人医生,利用那个医生对金钱的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将你儿子当年用生命换来的‘毒药’,亲手喂进了他的嘴里。”
“你让他在全世界的面前,在最辉煌的顶点,以一种最惨烈,也最讽刺的方式,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萧墨阳将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证据,一一铺陈开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毫无反应的,老妇人。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沙哑。
“沈秋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赢了。”
“你用你的方式,为你儿子报了仇。”
“你用一个母亲的最极致的爱,和最极致的恨,搭建了一座谁也无法逃脱的死亡迷宫。”
“你把所有曾经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的刽子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就是那个,隐藏在所有黑暗背后的,真正的‘幽灵’。”
“现在,游戏结束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萧墨阳静静地看着她。
等待着她的最后一句台词。
然而,沈秋萍,依旧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浑浊的空洞的眼睛,看着萧墨阳,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咧开。
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如同孩童般的,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