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队长,你看这些。”
萧墨阳将那个装着微量金属碎屑的物证袋递到刑铮面前,物证袋里的碎屑在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刑铮接过物证袋,借着光线仔细观察。“这就是你说从赵启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金属屑?你确定这能证明什么?”他的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探究欲。
“当然能证明。”萧墨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物证袋,“这不仅仅是几粒金属碎屑,它是一个颠覆性结论的开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刑铮,也扫过了旁边法医老陈和几名警员脸上疑惑的表情。
“我们先来说说,如果这是一场突发的坠落意外,人在极度恐惧和失重状态下的本能反应是什么?”萧墨阳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刑铮皱眉思考了几秒,回答道:“人在高空坠落时,本能会寻求自我保护。要么是胡乱挥舞双臂,试图抓住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抱头蜷缩,减小冲击面积,希望能减轻伤害。这是动物的趋利避害本能,也是人类在极度危险下的生理反应。”
“没错,刑队长说得非常准确。”萧墨阳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处于自由落体状态的人,他的双手,会去抠挖坚硬的电梯轿厢内壁吗?而且还是用指甲去抠挖?”
刑铮一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由落体的画面,以及那种失重状态下人体失控的姿态。他想象了一下,确实很难做出如此精准且有力的抠挖动作。
“这……”刑铮陷入了沉思,他看着物证袋里的金属碎屑,脸上的怀疑开始动摇。
“更何况,我们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是拉丝不锈钢的碎屑。这种材质,是非常坚硬和光滑的。”萧墨阳继续补充道,“正常人在本能求生的情况下,如果试图抓住什么,会选择有棱角、有缝隙的地方发力,而不是这种光滑且平整的表面。即便是在剧烈的冲击下,指甲刮蹭到了内壁,也很难抠出如此分量的碎屑,而且还嵌入指甲缝深处,这需要一个长时间、高强度的作用力。”
法医老陈在一旁听到萧墨阳的分析,也忍不住开口:“萧先生说得没错。从死者指甲的受损程度来看,确实是经过长时间的、剧烈的抠挖。指甲边缘都有些翻卷,而且有些地方已经挫伤,这不是一次性的抓挠能造成的。”
萧墨阳转头看向刑铮:“所以,仅仅是这些指甲缝里的碎屑,就已经足以推翻‘意外坠落’的结论了。因为这根本不符合人类在坠落瞬间的本能反应。”
刑铮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他紧握着物证袋,目光锐利。“那我们再来说说警方之前的推论——赵启明是畏罪自杀,目的就是为了骗保。萧先生,你刚才在电梯废墟那里,也反对了这个推论,现在能具体说一说吗?”
“当然。”萧墨阳的目光再次投向解剖台上的赵启明残破的尸体,“如果死者是为了骗保而从容赴死,那么他会采取一种什么姿态来迎接死亡?他会在明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并且是自己一手策划的情况下,表现出极度的恐慌和求生欲吗?”
“我想……不会。”刑铮缓缓摇头,“如果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那么他在临死前,可能会是一种平静甚至解脱的状态。至少不会挣扎。”
“没错。”萧墨阳走到遗物托盘旁,拿起那条带有严重勒痕的真丝领带,“但你们看这条领带,以及我之前对死者颈部和下颌肌肉痉挛状态的判断。这分明就是赵启明在极度窒息和恐慌下,拼尽全力进行求生挣扎的证据!一个从容赴死的人,绝不会有这种激烈的反应!他没有自我了断的从容,只有面对死亡威胁的绝望挣扎!”
萧墨阳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刑铮的心上。刑铮的眉头紧锁,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被“意外”和“骗保”的表象给迷惑了。
“所以,萧先生,你的结论是……”刑铮沉声问道。
“谋杀。”萧墨阳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真相的执着,“而且是一场精心设计,极尽残忍,且充满了侮辱性的谋杀。”
他环视了一圈停尸房内所有人,目光最终定格在刑铮脸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现在,我可以向你们精准复盘,赵启明在电梯坠落前,经历了怎样的恐怖十分钟。”
刑铮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萧墨阳,示意他继续。法医老陈和几名警员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萧墨阳的推断。
“首先,电梯并没有直接坠落。”萧墨阳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将众人带回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根据你们技术科的报告,电梯主板老化短路,导致制动器失效。但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失效’,是不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刑铮的眉头紧锁。
“如果凶手想要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让电梯坠毁。他会直接让电梯坠落吗?”萧墨阳反问道,“不,那样太快了。对于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者来说,这不够‘艺术’,也不够‘惩罚’。”
他走到解剖台旁,伸出手,虚空地在尸体上方比划着。“我推断,在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赵启明乘坐专属电梯下楼,电梯在上升到二十八楼之后,并没有直接坠落。而是突然……停滞了。”
刑铮和老陈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电梯在半空中停滞,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规的故障。
“不仅是停滞。”萧墨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在那一瞬间,电梯轿厢内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赵启明,被独自困在了黑暗、狭小、且高悬在半空中的电梯轿厢里。”
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刑铮的后背不由得冒出了一层冷汗。一个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男人,突然置身于这样的绝境,内心会是何等的恐惧。
“在完全的黑暗中,电梯停滞不前。赵启明最初可能会尝试按动报警铃,或者用手机求救。”萧墨阳继续推断,“但他很快就会发现,所有求救的途径都被切断了。手机没有信号,报警铃也毫无反应。他被彻底 изоли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死亡的恐惧开始像潮水一样侵蚀他。他明确地感知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正在逼近。”萧墨阳的眼神变得深邃,“这种威胁,不一定是实体的,但绝对是心理上的。他可能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或者闻到一些不寻常的气味,甚至只是那种被孤立、被盯上的感觉,都足以让他精神崩溃。”
“极度的恐惧和幽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开始呼吸困难。他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呼吸不畅。”萧墨阳再次看向那条领带和尸体僵硬的颈部,“于是他下意识地去撕扯自己的领带,试图给自己争取一丝呼吸的空间。但他的力气越大,领带勒得越紧,这种求生的挣扎反而加剧了窒息感。”
刑铮脑海中浮现出赵启明在黑暗中挣扎的画面,一个穿着体面的高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像困兽一样,被自己的领带勒住,撕扯着自己的喉咙,那种绝望和痛苦,远比直接摔死要来得更为残忍。
“在挣扎的过程中,他试图找到任何一个可以逃出去的缝隙。”萧墨阳的目光重新落在装着金属碎屑的物证袋上,“电梯门,是唯一的出口。于是,他开始拼命地用手指去抠挖紧闭的电梯门。他希望能抠开一道缝隙,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一丝希望。他用指甲,用血肉之躯,疯狂地去抠,去抓挠那坚硬的轿厢内壁,直到指甲断裂,直到金属碎屑嵌入指甲缝深处。”
萧墨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冽的洞察力,描绘出了赵启明在死亡边缘的挣扎,每句话都让刑铮感到毛骨悚然。
“这……这一切都发生在电梯坠落之前?”刑铮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错。赵启明经历的,不是电梯坠落的瞬间惊恐,而是一场长达数分钟的、生不如死的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萧墨阳点头,“他被凶手活生生地困在了那部电梯里,感受着死亡一步步逼近,却无能为力。他感受到了窒息的痛苦,感受到了绝望的挣扎,感受到了求生不得的煎熬。”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语气变得尤其森冷。
“直到赵启明经历完这些折磨,直到他几乎精疲力竭,或者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凶手才出手。”
萧墨阳的目光扫向刑铮,眼神中带着一种对凶手极度冷静和残忍的深刻洞察。
“凶手在远程操控之下,精准地切断了电梯所有的防坠安全装置。然后,在赵启明意识模糊,或者已经彻底绝望的那一刻,人为地,操控着电梯,从二十八楼,像一颗被释放的子弹一样,砸向了地下负二层。”
停尸房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萧墨阳的每一个推断,都像一把尖刀,剖开了那层“意外事故”的伪装,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
刑铮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发白。他看着解剖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心中的愤怒和震惊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这根本就是一场蓄意已久、手法极其残忍的谋杀!而且,凶手显然对电梯的结构了如指掌,并且拥有高超的远程操控技术。
萧墨阳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刑铮。他知道,现在,刑铮已经完全站在了他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