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华泰医药集团大楼外,巨大的楼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压抑的阴影。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将整栋大楼与外界彻底隔绝。
萧墨阳下了车,冷风灌入风衣,扬起衣角。他径直走向警戒线,一名年轻警员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警察办案,闲人免进!”
萧墨阳面无表情地从风衣内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年轻警员狐疑地接过,看清上面的“资深保险欺诈调查员”以及授权公函后,脸上的警惕稍稍缓和,但依旧有些犹豫。“保险公司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死者赵启明,一周前向我司投保五千万意外险。”萧墨阳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名警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现场原本有些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几道锐利的目光同时射向萧墨阳。
年轻警员脸色一变,连忙将证件还给他,然后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了几句。很快,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萧墨阳收回证件,没有多说一个字,弯腰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禁区的黄色警戒线。
地下负二层的停车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令人作呕。巨大的电梯井像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四周散落着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和玻璃碎片。那台从二十八楼坠落的专属电梯,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被压缩成一个难以名状的金属疙瘩,嵌在深坑里。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男人正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强光手电,指挥着几名穿着白色勘查服的技术科警员收集地上的残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神情专注而严肃,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就是市刑警大队重案组组长,刑铮。
看到萧墨阳走近,刑铮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你就是保险公司派来的人?”
“萧墨阳。”萧墨阳报上自己的名字,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没有在刑铮身上停留,而是直接投向了那堆触目惊心的电梯残骸。
“刑队,”一名技术科的警员从废墟里站起身,摘下沾满灰尘的手套,走到刑铮面前汇报道,“初步勘查结果出来了。我们在电梯主控板上发现了明显的短路烧灼痕迹,位置就在制动器控制模块附近。从烧灼的程度和范围来看,应该是主板老化,导致瞬间电流过载,直接烧毁了制动器控制系统。钢缆本身没有发现切割痕迹,是由于轿厢失去制动后,超速下坠产生的巨大拉力,超过了其承受极限而崩断的。”
技术科警员顿了顿,给出了结论:“所以,我们基本可以认定,这是一起因电梯主板老化短路,导致制动器失效的……意外事故。”
刑铮听完汇报,点了点头,脸色却依旧凝重。他关掉手电,转身看向萧墨阳,眼神复杂。“你都听到了?意外事故。”
“听到了。”萧墨阳的回答很平静,他甚至没有看刑铮,只是绕着那堆废墟缓缓踱步,像是在欣赏一件后现代的艺术品。
刑铮对萧墨阳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感到一丝不悦,他双手叉腰,沉声说道:“萧先生,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除了这份五千万的保单,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在半个月前,市局经侦大队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赵启明利用职务之便,在集团新药研发采购项目中,收受巨额回扣,并且做假账,涉案金额可能高达数千万。经侦那边已经立案调查,正准备传唤他。你说,巧不巧?”
刑铮的目光紧紧锁定萧墨阳,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一个即将东窗事发、身败名裂的高管,在被调查的前夕,突然为自己买了一份天价意外险。然后,又恰好死于一场看似意外的电梯事故。”刑铮的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萧先生,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来告诉我,一个贪婪到了骨子里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选择怎么做?”
萧墨阳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刑铮,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
“你的意思是,赵启明在得知自己即将被调查后,深知牢狱之灾难免,于是利用自己专属电梯存在的老化隐患,精心策划了这场‘意外’,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那五千万的保单,留给自己的儿子?”
“难道这个推论不合理吗?”刑铮反问,他不喜欢萧墨阳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他们警方辛苦调查结果的轻蔑。“畏罪自杀,顺便给家人留一笔巨款。这很符合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心态。而且,现场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意外’。我们找不到任何他杀的痕迹。”
“合理?刑队长,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萧墨阳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让周围的警员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刑铮的脸色沉了下来。“萧先生,我希望你注意你的措辞。我们警方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这种空口白牙的猜测!”
“证据?”萧墨阳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刑铮,他的身高略高于刑铮,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那我就跟你谈谈证据。你说赵启明是畏罪自杀,那我问你,一个贪污了数千万,习惯了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人,他最怕的是什么?”
刑铮皱眉:“当然是失去自由和财富。”
“说得对。那他最爱的又是什么?”萧墨阳追问。
“他自己。”刑铮不假思索地回答。
“完全正确。”萧墨阳点了点头,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爱自己胜过一切的人,在面临绝境时,他或许会选择自杀,但他会选择一种最舒服、最体面、痛苦最少的方式。比如吞服大量安眠药,在睡梦中死去。他甚至可能会选择在自己上千万的豪宅里,一边喝着八二年的拉菲,一边割开自己的手腕。但他绝对、绝对不会选择一种把自己摔成一滩肉泥的方式来结束生命!”
萧墨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
“从二十八楼坠落,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肉,连一副完整的驱壳都留不下!刑队长,你告诉我,这是一个爱自己胜过一切的伪君子会选择的死法吗?他连死,都要死得体面!这种惨烈的死法,对他来说,不是解脱,是比坐牢还要痛苦的终极惩罚!他不是在自杀,他是在被‘处决’!”
刑铮被萧墨阳这一番极具冲击力的心理侧写给问住了。他不得不承认,从人性角度分析,萧墨阳的话确实更有说服力。一个养尊处优的贪官,怎么可能选择如此难堪的死法?
“这……这只是你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刑铮强硬地反驳,但他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证据当然有,只是你们没有去找,或者说,你们找错了方向。”萧墨阳环视了一圈这片狼藉的废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刑铮。“你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堆废铁上,试图从里面找到‘意外’的证据,来印证你们那个看似合理的‘畏罪自杀’的推论。但你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错了?那你说,我们该怎么查?”刑铮被激起了好胜心,他倒要看看,这个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到底有什么高见。
萧墨阳没有继续在这堆废墟里翻找任何东西,他知道,真正的线索,不在这里。
“刑队长,我想请你帮个忙。”萧墨阳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帮忙?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们警方办案,不需要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刑铮冷哼一声。
“因为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自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萧墨阳的眼神变得深邃,“一场利用了你们思维盲区,完美到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的谋杀。你作为重案组组长,难道不想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吗?还是说,你就满足于用一个‘意外事故’或者‘畏罪自杀’的结论,来草草结案,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刑铮的瞳孔猛地一缩。“谋杀”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上。如果这真是一场谋杀,而他们却以意外结案,那将是整个重案组的奇耻大辱。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声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很简单。”萧墨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起手,指了指停车场的出口方向。
“我现在需要立刻去停尸房,对赵启明的尸体,以及他身上所有的遗物,进行一次全面、独立的二次核查。我相信,那具价值五千万的尸体,会比这堆废铁,告诉我们更多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