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我们被包饺子了!”黑暗中,骆秋山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摸腰间的短刀,“怎么办,砚之?跟他们拼了?还是想办法从地窖冲出去?”
“冲不出去的。”裴砚之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从窗口退了回来,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冷静得仿佛外面包围宅子的不是荷枪实弹的军队,而是一群无害的孩童。“你听。”他示意骆秋山仔细听。外面除了雨声和士兵们调动时发出的甲胄摩擦声,地窖出口的方向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显然,阎大虎是个老手,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这王八蛋,连耗子洞都给我们堵上了!”骆秋山恨恨地骂道,“那现在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他们肯定会冲进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不,他们不会。”裴砚之摇了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们现在只是怀疑,只是来试探。我们不能让他们找到任何可以证实他们怀疑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有。”他说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摸黑走到书桌旁,借着窗外偶尔透进来的火光,将桌上和书架上那些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出来的家族风水手稿、建筑图谱的副本,以及裴家历年来的旧账册,全部抱了过来。
“砚之,你干什么?!”骆秋山看着他的动作,大惊失色,“这些可都是你裴家的心血!你不是说这些东西……”
“我说的是,绝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裴砚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那一摞摞厚重的纸张,一股脑地全都扔进了墙角那个用来取暖的铜火盆里。“这些是副本,真正的精髓,在这里。”裴砚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备用的煤油,拧开盖子,毫不心疼地倒了半瓶进去。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疯了,你真是疯了!”骆秋山看着他决绝的动作,被彻底镇住了。他见过杀人放火的,却没见过烧自己祖宗留下来的宝贝,烧得如此干脆利落的。
裴砚之没有理会他,划着一根火柴,扔进了火盆。“呼——”火苗轰然窜起,瞬间点燃了浸满煤油的纸张。橙红色的火焰在黑暗的书房里疯狂地舞动,将叔侄二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记载着裴家数百年营造法式和堪舆秘术的纸张,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裴砚之面无表情地站在火盆前,看着那些心血在火焰中被吞噬,眼神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落到阎大虎手里,哪怕对方一个字也看不懂,也会被当成是某种加密的藏宝图。到那时,对方的怀疑就会变成确信,随之而来的,将是无穷无尽、不死不休的追杀。他必须将这些带不走的秘密,连同阎大虎的贪婪幻想,一同烧成灰。
“我明白了……”骆秋山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终于明白了裴砚之的意图,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你想让他们相信,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彻底败落的家族,一个只想变卖家产跑路的穷少爷,对吗?”
“对。”裴砚之点了点头,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火盆,确保每一张纸都能被彻底烧毁,一边说道,“一个穷途末路的家族,是不会有宝藏的。阎大虎虽然贪婪,但也多疑。只要我们给他的戏码足够真实,他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最多也就把这里拆了泄愤。我们还有机会。”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外面的雨声和士兵的调动声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在等待资料化为灰烬的间隙,裴砚之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两样最重要的东西——祖父的绝笔信,和那半卷羊皮残图。这是真正的核心,是他们此行的唯一指引,更是阎大虎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个,才是我们的命。”裴砚之对骆秋山说道。他从背包里拿出几张巴掌大的防水油纸,这种油纸是骆秋山通过洋行渠道搞来的,坚韧且完全不透水。他将信件和残图仔细地叠好,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包得方方正正,像一块板砖。
做完这一切,他解开自己上衣的扣子,露出贴身的内衬。他让骆秋山帮忙,用一根结实的细麻绳,将这个油纸包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紧贴胸口的位置。冰冷的油纸包紧贴着温热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绑紧一点。”裴砚之沉声说道。“放心。”骆秋山手上用力,将绳子打了个死结,“除非把你的肋骨拆了,否则谁也拿不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是老宅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士兵用枪托和撞木狠狠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加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叫骂声,正朝着内院涌来。火盆里的火光渐渐减弱,所有的纸张都已经化为了黑色的灰烬。裴砚之拿起火钳,将那些灰烬彻底捣碎,确认再也看不出任何字迹的痕迹。
“他们进来了。”骆秋山的声音紧绷,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裴砚之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骆秋山费尽心机搞来的勃朗宁手枪。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他退出弹匣,确认里面的八发子弹颗颗饱满,然后“咔哒”一声将弹匣重新推入。紧接着,他拉动套筒,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干脆利落地推入枪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将已经上膛的手枪插在腰后的皮带上,那个位置既方便取用,又不容易被发现。
最后,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黑色防水风衣,穿在身上。风衣的下摆很长,正好能将他腰后的手枪和身上所有的装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当他整理好衣领,重新抬起头时,那个在书房里日夜苦读的裴家少爷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静、气息沉稳,在绝境中随时准备亮出獠牙的寻路人。
“走吧。”裴砚之看了一眼已经化为灰烬的火盆,对骆秋山说道,“去会会我们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