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枯骨血书

“大哥！你在哪儿啊！你应我一声啊！”
霍老狗那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在死寂的、空旷的墓室里，不断地回荡。
他像一个疯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冰冷的白骨之中，疯狂地翻找着。
他推开一具具不知名的骸骨。
他看着那一颗颗空洞洞的、仿佛在嘲笑着他这徒劳之举的骷髅头。
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入无尽的、冰冷的、绝望的深渊。
而另一边，沈少宸却并没有像他一样失去理智。
他只是迈着沉重的，但却依旧稳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蹚过地上那些散落的金砖和枯骨。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快速地扫过这片修罗场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骸骨。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即便化成了白骨，他也绝不会认错的身影。
终于。
他走到了那座本该摆放着主棺的、巨大的白玉石棺床的台阶下方。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也瞬间凝固了。
就在那白玉台阶的下方，几具散落的骸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七零八落地倒在那里。
他们的姿态，看上去像是在临死前还在拼命地想要保护着什么。
而在那几具骸骨的中央，一具同样也已经化作了白骨的遗骨，正静静地靠坐在那冰冷的白玉台阶之上。
那具白骨与其他所有的骸骨都不同。
他的脊椎骨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弯曲。
那显然是在他生前，被某种从天而降的、沉重无比的巨物给活生生地从背后砸断的！
沈少宸的心猛地一紧！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手电筒，将那道因为电量不足而有些发黄的、颤抖的光圈，定格在了那具白骨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已经只剩下森森指骨的骨爪。
而在那只干枯的、惨白的骨爪之中。
赫然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因为在潮湿的地下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氧化而变得通体发黑的——黄铜旱烟袋。
烟袋是北方最常见的那种老式的长杆烟袋。
而在那黑色的、斑驳的烟袋锅上。
有一道极其熟悉的，因为在某一次下地时不小心被墓门磕碰了一下而留下来的浅浅的划痕。
在看到那道划痕的瞬间！
沈少宸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烟袋……
这道划痕……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入了他的血液里。
小时候，他就是趴在这个烟袋的主人的膝盖上，闻着那辛辣的、呛人的旱烟味道，听着他讲述那些关于寻龙点穴、关于阴阳五行、关于这地下世界里种种不可思议的古老传说。
是这个烟袋的主人，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观土，如何辨穴，如何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手艺刨出一口活命的饭。
是这个烟袋的主人，在他每一次因为害怕而不敢下地的时候，板着脸教训他：“怕？怕就别干咱们这一行！咱们土夫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阎王爷抢食吃的！怕就得饿死！”
也是这个烟袋的主人，在他每一次因为贪婪而想要多拿一件不该拿的明器时，用这根烟袋狠狠地敲着他的脑袋，警告他：“记住了！小子！盗亦有道！咱们求的是财，不是命！地下的东西是无穷无尽的，但你的命只有一条！坏了规矩，神仙都救不了你！”
那个教导他一身本事。
那个一生都坚守着老派土夫子规矩。
那个在他生命里扮演了父亲、师父和唯一亲人角色的……
沈秉千！
就是他！
沈少宸那双一直都如同古井般平静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终于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死死地攥紧了双拳！
那尖锐的、早已折断的指甲再次深深地刺破了他掌心那已经结痂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一股如同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来的、极致的悲啸猛地从他的胸腔冲上了喉咙！
但他却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咬得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他强行地将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惊天的悲啸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喊。
他一旦喊出来，那个躲在暗处的、真正的恶魔就会知道他是谁。
他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沈少宸的目光顺着师父那具残破的遗骨缓缓地向上移动。
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那座巨大的白玉石主棺床后方那面冰冷的青砖墙壁。
原本那墙壁之上应该是雕刻着用来镇压墓主人气运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
但此刻那墙面上却根本看不到任何的雕刻。
有的只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墙壁的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那是被困死在这里的、绝望的人们，用他们手上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铁器、石头、甚至是他们自己的指甲、自己的牙齿，在这坚硬的、冰冷的墙壁之上生生地啃咬、抓挠出来的最后的痕迹！
每一道抓痕都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无尽的恐惧！
而在那无数道绝望的抓痕的正中央。
一行用鲜血写就的，如今早已干涸、发黑的巨大的血字，触目惊心！
那血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墙壁！
仿佛写下它的人用尽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和全部的滔天恨意！
——“欺师灭祖阎铁山！背信弃义猪狗不如！”
——“后辈来者，此地乃十死无生之绝户杀局！速退！速退！！”
血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如同最悲怆的绝唱。
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片冰冷的墙壁之上。
也烙印在了沈少宸的心脏之上。
“大哥……大哥！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霍老狗悲喜交加的嘶吼！
沈少宸回头。
只见霍老狗正跪在一具同样也已经化作了白骨的遗骸旁边嚎啕大哭！
那具遗骸的腿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断裂。
那正是霍老狗的亲兄长，霍老七的标志！
老兵痞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任由那咸涩的、滚烫的泪水与嘴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滑落，滴下。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里，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股足以焚尽九天的滔天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