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铁。中军大营的最深处,那座象征着孤狼关最高权力的巨大无比的主帅营帐之内灯火通明。数十支由牛油制成的、手臂粗的巨烛将整个宽阔的营帐都照得亮如白昼。营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沙盘帅案,那沙盘之上完美地复刻了整个孤狼关及其周边数百里之内的所有地形地貌——山川、河流、城池、要塞,无一不精,无一不细。此刻,一个身披着那套威武不凡的“吞天”重甲的魁梧身影正背对着帐门静静地站立在那巨大的沙盘帅案之前。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在沙盘之上那代表着孤狼关的模型之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从他那紧紧握着帅案边缘的、布满了老茧的右手——那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可以看出,他此刻的内心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便是这座孤狼关真正的主人——镇军大将军裴啸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了。他在等待,等待着他派出去的那两万重甲步兵集结完毕的消息;他也在思考,思考着接下来那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的屠城该从何处开始。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向了帅案正中央那个通体漆黑、由天外陨铁混合了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的方形的密码铁匣。那铁匣不大,只有一尺见方,但它却是整个孤狼关权力与力量的核心——因为在那铁匣的内部存放着的,正是那枚足以调动他麾下那两万只认兵符不认人的重甲步兵的纯金调兵虎符。只要拿到了它,他就能将整个孤狼关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他就能将所有敢于反抗他的人都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然而,他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那枚代表着生杀大权的虎符之时,两道黑色的、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守卫森严的主帅营帐之内。在帐门入口处那厚重的、由整块牛皮制成的门帘后方,老卒霍思睿正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隐藏在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根早已涂满了强效麻沸散的竹管吹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帐外的每一丝动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慕枫扬动手的时候替他拦住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
而另一边,在那高高的营帐的顶部、那根用来支撑整个营帐的最为粗大的横梁之上,慕枫扬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他早已与那横梁之上的黑暗彻底地融为了一体。他控制着自己全身的肌肉使其处于一种绝对的紧绷状态,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使其变得无比的绵长而又微弱。他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眸如同最顶级的捕食者一般死死地锁定在下方那个身披重甲的魁梧身影之上,锁定在他那只正在缓缓伸向密码铁匣的、布满了老茧的右手之上。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出手机会——一个对方即将打开铁匣、心神最为专注、防备也最为松懈的瞬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的缓慢。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裴啸山那粗壮的指尖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冰冷的黑色的铁匣——五寸……三寸……一寸……就是现在!就在裴啸山那布满了老茧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铁匣冰冷外壳的那一刹那,横梁之上慕枫扬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璀璨的致命的杀机。他动了——他的身体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毁灭的气势,从那数丈高的横梁之上猛地扑下。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柄冰冷的、早已渴望饮血的精钢短刃,他借助着那股强大的下坠之势将自己全身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了那锋利的刀尖之上,直取下方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那唯一没有被厚重的铠甲所防护的脆弱的咽喉要害。这一击,他用了全力;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镇守了边关二十年的枭雄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恐怖的肌肉记忆与战场反应。就在慕枫扬那致命的刀锋即将要触碰到他后颈皮肤的那一瞬间,裴啸山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那双一直注视着沙盘的眼眸猛地一缩。
“找死!”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沉的怒吼。他那只原本伸向铁匣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以一个匪夷所思的速度闪电般地抽回,握住了腰间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宽厚的重剑。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剑出鞘之声。他完全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情况,他只是凭借着那在尸山血海中磨砺了数十年的恐怖的直觉,猛地将手中的那柄重剑以一个极其别扭却又势大力沉的姿式向着自己的后上方狠狠地挥了出去。
“当——!!!!!”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金属碰撞的巨响。慕枫扬那志在必得的致命的精钢短刃与裴啸山那仓促之间回防的宽厚重剑的剑身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火花四溅。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的反震力道顺着兵器瞬间传遍了慕枫扬的全身——他只觉得自己的虎口仿佛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中,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短刃。他那必杀的一击竟被对方在如此仓促、如此被动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架住了。而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道也迫使慕枫扬那下坠的身体在半空中不得不猛地一个翻滚以卸去那恐怖的力道。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双脚轻巧地落地,稳稳地站在了那巨大的帅案前方的泥地之上。
两人,一个站在帅案之前,一个站在帅案之后。彻底地撕破了所有的伪装,在这灯火通明的主帅营帐之内,形成了一种近距离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对峙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