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慕枫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那微弱的灯火范围之内时,他仿佛也随之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与风沙之中,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就那么独自一人走入了孤狼关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荒漠无人区。
夜间的戈壁气温低得仿佛能将人的骨头冻裂。狂风像一把掺了沙子的巨大锉刀,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刮擦着慕枫扬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每一粒被风卷起的粗糙沙砾都像一根细小的钢针,不断地击打着他,试图钻进他衣物的每一个缝隙。换做任何一个寻常人,在这样的黑沙暴天气里别说是寻找什么踪迹,恐怕连方向都难以分辨,很快就会迷失在这片死亡之海中。但慕枫扬不是寻常人。
他没有在平坦开阔的沙面上盲目搜寻,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大风天气里平地上的任何痕迹都会在半个时辰内被彻底抹平,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他凭借着自己在大理寺任职期间为了追捕那些擅长千里奔袭的江洋大盗而积累下来的丰富追踪经验,专门朝着那些沙丘的背风坡走去。只有在那些不易被狂风彻底席卷的区域,才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他走到一处低洼的戈壁滩,这里被两座巨大的沙丘夹在中间,风势明显小了很多。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只伪装得蜡黄粗糙的手,轻轻拨开表面那层松软的浮沙。他的手指很快便触摸到了一道坚硬的、远比周围沙地要密实许多的痕迹——是车辙印。他闭上眼睛,用手指仔细地在沙地里摸索着。那车辙印极深,比寻常商队的马车留下的印记要深得多,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因为不堪重负、车轮边缘在沙地上留下的不规则的挤压痕迹。货,确实很重——慕枫扬没有出声,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又向旁边摸索了几步,在不远处摸到了另一个更为宽大的蹄印。那蹄印的形状绝非马蹄,而是骆驼那宽厚的脚掌。更重要的是,他在蹄印的边缘摸到了一些细微的、被压实了的织物纤维——是毡布,与燕红砂所说的情况完全吻合。
慕枫扬站起身,不再有丝毫迟疑。他就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顺着这些被刻意掩盖却又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一路向着荒漠的更深处前行。风沙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时,一座巨大的、如同远古巨兽般匍匐在地的黑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汉代遗留下来的废弃烽火台。它实在是太老了,四周的夯土墙壁已经被上千年的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露出了里面交错的红柳枝和石块。内部的建筑更是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在呜咽的风声中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凄凉。这里,就是燕红砂所说的那个秘密中转站。
慕枫扬没有贸然靠近。他像一头经验最丰富的孤狼,远远地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里,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座死亡堡垒。烽火台内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一座真正的坟墓。但他知道,越是安静的地方,往往越是致命。
他贴着外围那些巨大的阴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他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视线死角,绕到了烽火台的另一侧。这里有一段坍塌得比较严重的墙体,无数道裂痕如同蜘蛛网一般布满了整个墙面。慕枫扬看准了位置,深吸一口气。他手脚并用,手指和脚尖精准地扣入那些坚实的裂缝之中,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就那么徒手地、沉稳而迅捷地攀爬上了那座高达数丈的、布满裂痕的高墙。
他伏在墙头,将自己的身体压到最低,只露出一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仔细观察着烽火台内部的情况。烽火台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到处都是坍塌的石块和堆积的黄沙。但在烽火台的正中央——那个原本应该是藏兵洞的位置——却显得有些异常。那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十几个沉重的长条形木箱,那些木箱无一例外外面都用厚实的、防潮防沙的黑色毡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慕枫扬的目光在那十几个箱子上一一扫过。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风声,只有风声。在确认四周暂时没有任何巡逻守卫的迹象后,他不再犹豫。他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在双脚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在半空中顺势一扭,以一个极为专业的翻滚动作将下坠的力道完美地卸去。整个过程除了衣物摩擦发出的一点微弱声响,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快步走到那堆木箱前,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铁腥味。他没有去动那些包裹得最严实的箱子,而是选择了最外侧一个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木箱。他抬起左臂,那柄一直绑在臂弯内侧的精钢短刃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他的手中。他用锋利的刀尖轻轻一挑,便划开了那木箱外层的用牛筋制成的封条,然后又用刀尖挑开了那层厚实的黑色毡布。一个严丝合缝的木箱盖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用刀尖插进木箱的缝隙,手腕微微用力,只听“嘎吱”一声轻响,箱盖被撬开了一道缝。一股更加浓郁的、冰冷的金属气息从缝隙中扑面而来。慕枫扬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一拍。他伸手探入了箱内——指尖触碰到了一种冰冷、坚硬且沉重无比的物体。是金属锭。
他借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将那块金属锭从箱子里拿了出来,凑到眼前。金属锭的表面并不光滑,带着一种粗糙的、刚刚铸造成型的质感,而在它的正中央清晰地刻着几个古朴的篆字以及一排细小的编号。那几个字正是——大殷王朝,皇家军器监。这,正是金不换商队此前遗失的那批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军用精铁。所有的推断、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眼前这冰冷而坚硬的铁证。
慕枫扬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至极的杀机。他死死地盯着那块金属锭,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孤狼关军营高层暗中勾结、走私军械、监守自盗——这桩通天大案的罪证,就在他的眼前。他随即伸手握住了箱子里另一块稍小一些的精铁,准备将其带回巡防营。这,将是他用来指控军法官冷铁锋和守将裴啸山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