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谷,尸山血海。裴鹤鸣静静地站在那几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老臣尸体旁,他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枚从老尚书胸口拔出的、御林军特有的轻羽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燕先生,”
他对着身旁那个同样脸色凝重的哑巴仵作沙哑地开口。
“你先回去吧。这里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燕十三闻言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他伸出手比划着——那意思是说,大人,您没事吧?裴鹤鸣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看到。”
燕十三看着裴鹤鸣那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故作轻松的笑容,他知道裴鹤鸣的心里一定承受着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对着裴鹤鸣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默默地消失在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
当整个修罗场只剩下裴鹤鸣一个人时,他那一直强撑着的笔直的脊梁才终于微微地弯了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层层的黑暗望向了远处。那原本应该驻扎着数万京营禁军的外围营地,此刻早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一片凌乱的狼藉。那些在叛军来袭之时一触即溃的所谓的“精锐”禁军,竟然在叛乱被平息之后连夜拔营撤走了。他们走得如此匆忙,走得如此“干净”,仿佛生怕有人会去追究他们那“临阵脱逃”的罪责。
裴鹤鸣看着那空荡荡的营地,将所有这些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的违和线索在他那早已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之中飞速地串联、重组。兵部那异常顺利的特级精料的调拨,猎苑外围那如同纸糊一般不战而溃的禁军防线,以及御营内部那在最混乱的时刻精准地射向所有保皇党老臣的致命暗箭——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三皇子余党的孤注一掷。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由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滔天黑手亲手导演的、登峰造极的血腥的苦肉计——当朝首辅谢太行。
他早就洞悉了三皇子那些残余势力的所有动向,他甚至早就知道了他们准备在秋狝大典之上发动兵变、行刺君王的所有计划。可他沒有上报,他非但没有上报,反而利用自己在兵部那早已盘根错节的巨大权势在暗中推波助澜。他故意为叛军提供武器与便利,他故意让那些听命于他的禁军将领在最关键的时刻临阵脱逃、一触即溃,他故意在皇帝的面前上演了这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血腥的兵变大戏。其目的,就是为了借着叛军这把早已注定要被折断的钝刀,在那最混乱也最无人察觉的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建明帝身边那些最后残存的、胆敢与他作对的政治屏障全部清除干净。
好一个谢太行,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一石二鸟。当这所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真相在裴鹤鸣的脑海中彻底拼凑完整的那一刻,一股比坠入万丈深渊还要恐怖的极致的绝望与战栗瞬间淹没了他全身。他清醒地、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错了,自己又错了。他和霍无咎那三百名早已尸骨冰凉的皇城司死士拼尽了所有的心力与性命布下的那所谓的“绝地反杀”,那场他们自以为拯救了皇权、力挽了狂澜的“伟大胜利”,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的独角戏。他们根本就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他们反而彻彻底底地沦为了谢太行用来清空他自己棋盘的最锋利也最好用的清道夫。
经此一役,三皇子被囚,保皇党全军覆没,整个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任何能够与他谢太行相抗衡的声音。而那个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可怜的建明帝,也彻底地沦为了一个被拔光了所有爪牙、砍断了所有臂膀的孤家寡人。从今往后,谢太行的权势将如同疯长的藤蔓彻底地缠死整个大邺王朝的根系,直到将这颗早已腐朽不堪的大树所有的养分都吸食干净,然后取而代之。
寒风萧瑟,吹过这满地的狼藉与尸骸。裴鹤鸣独自一人站在这冰冷的修罗场之中。他缓缓地摊开自己的手掌,那枚沾满了老尚书鲜血的轻羽箭头正静静地躺在掌心。他猛地攥紧了拳头,任凭那锋利的箭头深深地割破他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流下,滴落在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之中,分不清彼此。剧烈的疼痛让他那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挫败感所击溃的大脑保持了最后一丝的清明。他的眼中那原本还残存的一丝对于朝堂、对于律法、对于皇权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他笑了。他仰起头,看着那黑沉沉的、看不到一丝星光的夜空,笑得癫狂,笑得绝望。笑声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是啊。他裴鹤鸣算什么呢?一个小小的六品寺丞,一个寒门出身的穷酸书生。就凭自己那一点点可笑的小聪明,就凭自己那一套早已被世人抛弃的所谓的“律法”与“道义”,就妄想着要与那早已将整个天下都当成棋盘的窃国巨蠹对弈?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既然这朝堂的黑幕已经腐烂到无法用任何常理去揭开,既然这天下的棋局已经演变成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破解的死局——那么……
裴鹤鸣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还在流血的掌心。他的眼中那所有的绝望与迷茫都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这苍天连同那肮脏的棋盘一同彻底撕裂的疯狂的业火。
“谢太行……”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轻地念出了这个早已刻在他骨子里的名字。
“你赢了这一局。但是这盘棋,还没有结束。既然棋盘已经成了死局——那么……”
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足以焚尽整个天下的毁灭之火。
“我便亲手掀了你这肮脏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