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血染修罗

西山猎苑，落雁谷。血染红了整片泥沼，风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的血腥味与火药的硝烟味。夕阳西下，将这如同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映照得一片凄美的猩红。
……
金顶大帐之内。劫后余生的建明帝在经历了从极致的绝望到狂喜的大起大落之后，整个人仿佛都焕发了第二春。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兴奋与亢奋。
“好！好啊！哈哈哈！”
他看着下方那个浑身是血、单膝跪地、手中还提着叛军首领那死不瞑目的狰狞头颅的霍无咎，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霍爱卿真乃我大邺的定海神针、国之柱石啊！”
他亲自走下御阶，一把将浑身浴血的霍无咎扶了起来。
“今日若非有你与那三百皇城司的勇士在此力挽狂澜，朕与我大邺的江山社稷只怕早已断送在这些乱臣贼子的手中！来人啊！”
他对着身旁那些同样惊魂未定的太监大声喝道。
“传朕旨意！皇城司都指挥使霍无咎护驾有功、智勇双全，着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封冠军侯！其麾下那三百名忠勇赴死的皇城司死士，皆追封为忠烈校尉，其家人由朝廷供养终生！”
“是！”
“谢陛下隆恩！”
霍无咎那张沾满了血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悦，他只是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说道。
“臣不敢居功。今日之所以能够粉碎叛军的阴谋、保全圣驾，皆赖一人之功。”
“哦？”
建明帝闻言眉头一挑。
“霍爱卿所指何人？”
“大理寺寺丞裴鹤鸣。”
霍无咎缓缓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若非他未卜先知、提前推演出叛军的所有动向，若非他力排众议、于这落雁谷口设下绝杀大阵，臣与那三百死士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罢了。”
“裴鹤鸣……”
建明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当然记得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站上高坡、挥动令旗的单薄身影。
“他人呢？”
“回陛下，”
霍无咎答道。
“裴大人因连日劳累、心力交瘁，在叛乱平息之后便晕厥了过去。如今正在后营的帐中休息。”
“嗯。”
建明帝点了点头。
“此子虽出身寒微，却有经天纬地之才、王佐之姿。此次救驾之功，当为首功！”
他沉吟了片刻，再次下旨。
“传朕旨意！大理寺寺丞裴鹤鸣智计无双、临危不乱、护驾有功，着破格晋升为大理寺少卿、正五品，赐金牌一面，可见官大一级、便宜行事！另外——”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意。
“那些在叛军来袭之时临阵脱逃、一触即溃的京营禁军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褫夺官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朕要让他们知道，背叛朕的下场！”
……
夜深了。庆功的喧闹声渐渐散去，整个猎苑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中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
裴鹤鸣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独自一人漫步在那堆尸如山的修罗场之中。他的脸色却异常灰败，没有丝毫因为加官进爵而带来的喜悦。他看着地上那一具具冰冷的皇城司死士的尸体，看着他们那至死都还保持着冲锋姿态的年轻脸庞，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三百人，整整三百条鲜活的生命，为了他这个看似完美的绝杀之局，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泥沼之中。他赢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很黏、很软，因为它早已被太多的鲜血所浸透。
就在他心中思绪万千之时，一道熟悉而又单薄的身影突然从不远处的尸堆里钻了出来——是大理寺仵作燕十三。他满身都是血污与泥泞，他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恐慌。他跑到裴鹤鸣的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然后用手疯狂地指向不远处御帐周围那几具在混乱之中丧生的官员尸体。他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叫声，那声音充满了一种急切的想要表达什么的欲望。
裴鹤鸣见状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以燕十三的沉稳性格，若非发现了什么惊天的异常，绝不会如此失态。
“燕先生，你发现了什么？”
他立刻跟着燕十三走到了那几具官员的尸体旁。他蹲下身，借着手中那昏黄的灯笼光仔细地查验起来。很快，他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他发现，这几具在混乱中被“流矢”射死的官员并非寻常的随行官员。他们竟然都是当年在朝堂之上拼死力挺皇帝、一直试图用自己那微弱的力量去对抗谢太行所代表的庞大文官集团的几位三朝元老与保皇党的中坚力量——户部唯一没有与沈千帆同流合污的老侍郎、都察院那位德高望重连谢太行都要让他三分的左都御史，以及翰林院那位曾是建明帝当太子之时的老师的老学士。他们，竟然全都死在了这场看似意外的兵变之中。
这真的是意外吗？裴鹤鸣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伸出手从那位老尚书的胸口缓缓地拔出了那支没入半截的羽箭，将羽箭放在灯下仔细地端详着。
下一秒，他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这绝非叛军所使用的为了追求杀伤力而打造的破甲重箭——这分明是只有负责护卫在圣驾周围的御林军才会配备的特制的轻羽箭，其箭尾的羽毛颜色与捆绑的方式都是御林军的独有标记。裴鹤鸣又仔细地查看了箭矢射入老尚书皮肉的角度与深浅，他的脑海中瞬间便推断出了射击的轨迹。这条轨迹的发射源头，根本就不是来自前方那正在与叛军血腥厮杀的战场，而是来自御营的内部，来自那些本该负责保护他们的暗处。
裴鹤鸣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沉入了无底的冰冷深渊。他终于明白了——他再次被谢太行那个老狐狸给利用了。这些忠心耿耿的保皇党老臣，他们根本就不是死于叛军的乱刀，而是被谢太行安插在御林军内部的死士趁着兵变的巨大混乱，从背后用最精准也最隐蔽的冷箭给暗杀了。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招借刀杀人。谢太行不仅利用三皇子的叛军除掉了皇帝身边所有对他构成威胁的保皇党势力，更是将所有的罪名都完美地推到了那些早已死无对证的叛军的头上。他，才是这场血腥兵变最大的赢家。
“谢……太……行……”
裴鹤鸣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字。他缓缓地站起身，看着那早已恢复了平静的金顶大帐的方向，他的眼中那刚刚因为胜利而燃起的一丝火焰彻底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冰冷的黑暗。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