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帆看着裴鹤鸣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心中莫名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本以为,经过三天三夜的禁闭,这个不眠不休、水米未进的小子就算不死,也该是个半疯的状态。可眼前的裴鹤鸣除了面色苍白得吓人,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黑夜里的狼,充满了危险而又饥渴的光芒。
“收获颇丰?”
沈千帆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冷笑着嘲讽道。
“是吗?那裴大人不妨说来听听,你都查到了些什么?是查出我户部的账目少了一文钱,还是多了一粒米啊?”
“沈大人说笑了。”
裴鹤鸣缓缓地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径直从沈千帆的身旁走过。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西山的石头,终究只是石头,就算运到河里也变不成金子。但户部的银子,若是进了某些见不得光的钱庄,倒是可以变得比石头还干净。”
沈千帆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僵!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恐惧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过身想要说些什么,但裴鹤鸣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庭院,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户部衙门之外。
只留下沈千帆一个人脸色煞白地呆立在原地。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晚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喧嚣与繁华。
褪去了那身显眼的六品青袍,裴鹤鸣再次换上了一身寻常商贾的暗色长衫。他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了京城那片错综复杂、如同蜘蛛网般的黑市小巷之中。
这里的空气混杂着廉价的酒味、劣质的香料味,以及阴暗角落里散发出的潮湿霉味。道路两旁尽是些挂着幌子却不知做何营生的古怪店铺。
裴鹤鸣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他只是顺着墙角那些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隐秘暗记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那家熟悉的、名为“半步阁”的当铺门前。
他推门而入。外堂依旧是那副琳琅满目、人声鼎沸的模样。裴鹤鸣没有理会,径直穿过人群,步入那挂着青色珠帘、暗香浮动的内堂暖阁。
珠帘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个神秘的东家陆惊霜早已端坐于珠帘之后的茶案旁。她今日换了一身慵懒的紫色罗裙,正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袅袅升起的茶雾,让她那张本就朦胧的脸更添了几分神秘。
“裴大人,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看你这副模样,想来在户部那座‘藏宝库’里过得并不算舒坦啊。”
裴鹤鸣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径直在茶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一饮而尽。连日的滴水未进,让他干裂的喉咙此刻如同被火烧一般。
“我需要你的帮助。”
裴鹤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
陆惊霜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她隔着珠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以为,以裴大人的通天之能,已经不需要我这等市井商贾的帮助了。你不是已经查到了真相吗?”
“我查到的,只是官面上的真相。”
裴鹤鸣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
“沈千帆的账做得天衣无缝。仅凭我从户部查到的那些,还不足以将他彻底钉死。我需要另一份账,一份真正能要他命的账。”
“能要沈千帆命的账?”
陆惊霜笑了,那笑声如同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裴大人,你知不知道你这话的分量有多重?那可是户部尚书,当朝首辅的头号心腹。你想要他的命,就等于是在跟半个朝堂作对。你觉得,我凭什么要陪你玩这么一场必输无疑的豪赌?”
“因为,你也不想输。”
裴鹤鸣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那一百万两军饷,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是,被沈千帆用这种方式从你眼皮子底下弄走,这本身就是对你、对半步阁的一种挑衅。他坏了你的规矩,不是吗?”
陆惊霜没有说话,只是煮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裴鹤鸣知道,他又一次说到了点子上。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了珠帘之前。
“我今天来,不是空手求你帮忙的。这是我的筹码。”
陆惊霜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只是淡淡地问道。
“这是什么?”
“一份名单。”
裴鹤鸣缓缓说道。
“一份在未来三个月内,我大理寺即将要雷霆清查的,京城地下钱庄的绝密名单。”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陆惊霜那双一直隐藏在珠帘之后、古井无波的凤眼,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剧烈的波动。
她很清楚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纸。这是足以让大半个京城黑市重新洗牌的催命符,也是足以让无数与这些钱庄有牵连的达官贵人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的导火索,更是一张可以保全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免死金牌。
“裴鹤鸣……”
陆惊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你知不知道,你把这张东西给我,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裴鹤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若翻船,你,也别想上岸。”
他用大理寺未来三个月的官场风向做了一场豪赌,赌陆惊霜的野心,也赌她不敢不接下这份诚意十足却又暗藏杀机的惊天筹码。
陆惊霜沉默了。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纸,那张薄薄的却比泰山还要沉重的纸。她瞬间便衡量出了裴鹤鸣所图谋之事那惊天的分量。能用整个京城黑市的未来做交易,他想要的,必然是足以一击致命、将户部、将沈千帆甚至将他们背后的势力彻底倾覆的终极底牌。
权衡再三。
良久之后,一只纤细如玉却又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从珠帘之后伸了出来。那只手没有去拿那张纸,而是将一个古朴的、巴掌大小的檀木匣子推到了裴鹤鸣的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陆惊霜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我半步阁,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给我的,是京城黑市的未来。我给你的,是沈千帆的现在。”
裴鹤鸣伸出手,打开了那个檀木匣子。匣内没有任何的珠光宝气,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纸——一些泛黄的、写满了蝇头小字的纸。那里面,赫然是京城三十六家顶级地下钱庄近半年来所有“飞钱”汇兑的票根存底,以及一份更为详尽、更为致命的阴私暗账。
裴鹤鸣拿起最上面那份账本,缓缓翻开。上面用一种极为隐秘的暗语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户部几位核心官员近期在黑市的所有花销:
户部左侍郎张承,于三月初七在东市“珍宝斋”以三十万两白银购得前朝画家吴道子真迹《八十七神仙卷》。
户部右侍郎李默,于三月十五在京郊购置良田八百亩、别院三座,共计花费白银一十五万两。
户部郎中王启年,于三月二十在教坊司“醉仙楼”为花魁“赛飞燕”一掷千金,豪掷二十万两白银为其赎身。
……
每一笔都是巨额的花销,每一笔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每一笔都足以让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大员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而这些钱的来源不言自明——正是那笔不翼而飞的百万两军饷。
裴鹤鸣紧紧地捏着这份犹如催命符般的情报,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他缓缓合上匣子,站起身。
“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将那檀木匣子贴身收好,转身便准备离去。
“裴鹤鸣。”
陆惊霜的声音再次从珠帘之后传来。
“你要小心。沈千帆不是王德全那种蠢货。你拿了他的命根子,他会发疯的。今晚的京城,不会太平。”
“我知道。”
裴鹤鸣的脚步没有停下。他撩开珠帘,身影迅速地遁入了那无边的、深沉的夜色之中。
一场更为血腥、更为直接的反扑与猎杀,即将在这座繁华而又罪恶的都城正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