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人潮散尽。顾渊在裴鹤鸣的搀扶下,坐上了自家那辆半旧的青布马车。
“鹤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马车里,顾渊喝了一口水,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他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好友,心中的担忧远胜于今日朝堂之上大获全胜的快意。
“陛下虽然给了你便宜行事之权,可你也看到了,沈千帆那伙人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如今手握尚方宝剑,看似风光,实则已是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裴鹤鸣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渐渐恢复喧闹的街道,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从我决定接下这个案子开始,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顾渊。
“顾兄,今日之后,你我暂时不要再私下见面了。你照常去都察院当值,就当今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我政见不合,早已断了交情。”
顾渊一愣,随即明白了裴鹤鸣的用意。
“鹤鸣,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贪生怕死、不敢与你共患难的人吗?”
“正因为你不是,我才要你这么做。”
裴鹤鸣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今日的表现,已经让你成了谢党的眼中钉。他们暂时动不了我,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对付你。你若是再与我搅在一起,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火上炙烤。我需要你在都察院,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你需要保持一个‘纯臣’的身份,一个与我裴鹤鸣毫无瓜葛的‘铁头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从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最致命的支援。你明白吗?”
顾渊沉默了。他看着裴鹤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许久之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凡事小心。”
马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裴鹤鸣下了车,没有再回头,径直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偏殿值房。
当裴鹤鸣再次回到这个阴暗狭窄的房间时,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原本积满灰尘的桌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地上铺上了新的地衣,墙角那盏昏暗的油灯也被换成了一座明亮的八角宫灯。甚至,连空气中那股子霉味,都被淡淡的熏香所取代。
大理寺卿刘承恩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寺丞和主簿。
“哎呀,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一见到裴鹤鸣,刘承恩立刻迎了上来,那张老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与三日前那副冷漠刻薄的嘴脸判若两人。
“下官早就命人将您的值房重新修葺了一番,您看看,可还满意?若是缺什么,您尽管开口,下官立刻就去办!”
“刘大人客气了。”
裴鹤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说道。
“下官不过是个六品寺丞,当不起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裴大人说笑了,您现在可是手握天子剑、钦命主理此案的钦差,整个大理寺都听凭您的差遣!”
刘承恩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已经吩咐下去了,从今日起,大理寺上下,包括下官在内,全力配合裴大人办案!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周围的几名官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裴大人少年英才,我等佩服之至!”
“裴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等,我等万死不辞!”
看着眼前这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同僚,裴鹤鸣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知道,这些人敬的不是他裴鹤鸣,而是他手中那块看不见的、名为“皇权”的金牌。
“既然如此,那裴某,就却之不恭了。”
裴鹤鸣也不跟他们客气,直接走到了案台前。
“刘大人,裴某办案,不喜人多。劳烦各位,先退下吧。若有需要,我自会传唤。”
“是,是,是。”
刘承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带着一群人退了出去,还体贴地为他关上了房门。
整个值房,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
裴鹤鸣坐到案台前,却没有立刻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他从一个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双官靴,一双沾满了泥点的、属于死者李若水的官靴。这是他昨夜离开李府时,唯一从现场带出来的东西。
他将官靴放在灯下,仔细地端详着。李若水生前最后几日频繁换上短打出没于漕运码头,这双被他换下的官靴,其底部的痕迹,便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裴鹤鸣从笔筒中取出一把用作裁纸的小刀,用刀尖轻轻地刮取着靴底缝隙中那些早已干涸的泥土。他将刮下来的泥土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手指轻轻碾碎,然后放在鼻尖仔细地嗅了嗅。一股独特的、混杂着土腥和水腥的味道钻入鼻腔。这泥土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京畿左近黄壤的暗红色,质地极为黏稠,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几乎已经碎成粉末的细小水藻。
裴鹤鸣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大邺京畿一带的舆图。京城地处中原,土壤多为黄壤,唯有一个地方土质如此——京郊,运河漕运码头。那里因为常年有货船停靠,来自天南地北的货船底舱中会夹带各种不同地域的水草和泥沙,再加上河水常年冲刷浸泡,码头附近的土壤便形成了这种独特的、带有浓烈水腥味的红色黏土。
地点,确认了。
裴鹤鸣立刻起身,走向值房深处那几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来人!”
门外立刻有小吏应声而入。
“裴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大理寺留存的,兵部近三个月所有粮草、军械的调拨案卷副本,全部给我搬过来。”
“全部?”
那小吏吓了一跳。
“裴大人,那……那可是足足有三大箱啊!”
“那就搬三大箱。”
裴鹤鸣的语气不容置疑。
很快,三大箱沉重的案卷被几个小吏合力抬了进来,堆在了值房的空地上。裴鹤鸣没有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动手,将那些浩如烟海的文书一卷一卷地搬到案台上,逐页翻查。他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他看过的每一页、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时间,在一页一页的翻动中悄然流逝。
从清晨到日暮,裴鹤鸣水米未进,不眠不休,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那故纸堆的海洋之中。终于,当他翻到其中一份盖有兵部朱红大印的批文时,他的目光停住了。那是一份关于边关军饷调拨的批文。批文显示,因北部边关战事吃紧,兵部紧急申请由户部核准,调拨一百万两白银作为军饷,用以犒赏三军、稳定军心。而这笔数额庞大的军饷,为掩人耳目,并未走陆路镖局,而是计划混在粮草船队之中,于近日经由京郊运河的水路秘密押运至北部边关。批文的最后,还附有押运官船的详细名录和离京日期。
裴鹤鸣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个日期之上——恰好,就在李若水遇害的第二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李若水,正是咬住了这批即将离京的百万两官银,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裴鹤鸣准备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下去的时候,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一名大理寺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慌乱。
“裴……裴大人!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裴鹤鸣的眉头一皱。
“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吏喘着粗气,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
“漕……漕运!运河上出事了!刚刚……刚刚从大内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说是……说是那几艘运军饷的官船,昨天夜里在离京不到百里的地方……全都沉了!船上押运的上百名官兵,一个……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地方官府上报说……说是遇上了运河上最凶残的水匪,被……被劫了船,凿沉了底!”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裴鹤鸣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沉了?怎么会这么巧?他刚刚查到这条线索,承载着所有秘密的漕船,就离奇地沉没了?是天灾?还是更可怕的人祸?
李若水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面前,似乎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
整个京城的天,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更加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