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益丰看清那泛黄卷宗上的名字,当那段尘封了十年的血腥往事,以一种如此清晰、如此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时。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随着那份泛黄卷宗上的名字,被彻底地确认。
一段,极度的恐怖,极度的森然,也极度冷酷到令人发指的,复仇逻辑,在他的大脑之中,瞬间,拼凑成型!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顾寒山,这个看似与世无争,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他那颗,隐藏在圣贤书卷之下的,究竟,是一颗,怎样被仇恨和痛苦,侵蚀得千疮百孔,扭曲到了极致的,复仇之心!
十年前。
那场震惊朝野的科场舞弊案。
那场让他从云端跌入地狱,让他身败名裂,功名尽毁,甚至,连他那即将过门的温婉贤淑的未婚妻,都因不堪受辱,含恨悬梁自尽的血海深仇。
这仇恨,并没有随着那十年的漫长岁月而有丝毫的流逝和消散。
恰恰相反。
它,像一坛被埋藏在最阴暗地窖里的最烈的毒酒。
在这位教书先生的心中,被他用无尽的痛苦和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反复地酝酿发酵。
最终,酿成了一场精妙绝伦,却又阴毒到了极点的连环杀局!
“呵……呵呵……”
司益丰看着手中的卷宗,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沙哑干涩的,充满了无尽感慨的苦笑。
“好……好一个顾寒山……好一盘下了整整十年的大棋……”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智计近妖的复仇的疯子。
却没想到,这个疯子的内心,竟然能隐忍、蛰伏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司仵作?”
不知何时,霍青峰和沈半夏也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们看着司益丰那异常失态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担忧和不解。
“您……您又发现了什么?”
司益丰没有回头,他只是将那本记录了十年罪恶的卷宗,缓缓地合上。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于咏叹的,充满了无尽悲凉的语调,为他们,也为自己,揭开了那场书院血案背后,最残忍也最悲哀的真相。
“你们都以为,顾寒山是在杀一个无辜的弟子吗?”
“不。”
“你们都错了。”
“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诛心。”
面对当年那个亲手伪造证据,将他推入万丈深渊,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带头的仇人——林远道。
顾寒山,他并没有选择那种最简单,最粗暴的雇凶杀人。
他也没有选择用他那足以杀人于无形的毒药,或是用一把锋利的刀剑,直接去斩断他仇人子嗣的那颗年轻的头颅。
因为,那太便宜他了。
那样的死,太简单,太痛快,根本无法抚平他心中那积压了十年的滔天恨意。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残忍,最恶毒,也最能摧毁一个人精神和灵魂的复仇方式。
他展现出了一种骇人听闻的耐心,和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刻意地将他仇人的亲生骨肉——林子昂,这个他本该是恨之入骨的仇人之子,收入了自己的门下。
甚至,还让他成为了自己最亲近,最看重的关门弟子!
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他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的所学,那些圣人的经典,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个他仇人的儿子。
他悉心地教导他,指点他,将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硬生生地培养成了一个才华横溢,品学兼优,在整个平江县,都极有希望能够金榜题名,高中举人的天之骄子!
他让这个年轻人,在内心深处对他产生了最深的敬仰和依赖。
让他将自己视作了比生身父亲还要亲近的恩师,与再生父母。
让他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教诲,都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他给了他希望。
给了他前程。
给了他一个读书人所能梦想的一切。
然后……
就在这个年轻人人生最为得意,最意气风发,满心欢喜地准备踏上那条通往仕途巅峰的康庄大道的最紧要的关头。
那张由顾寒山亲手编织了整整十年的,充满了仇恨与恶毒的复仇大网,终于无情地收拢了。
“他利用了那方被林子昂视若珍宝,每日都要亲手研磨,甚至会无意识舔舐的端砚。”司益丰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的冰冷。
“他利用了那来自南疆的无色无味,却能侵蚀心智的致幻毒菇。”
“他亲手毁掉了他自己花了数年时间,精心雕琢出来的最完美的‘杰作’。”
“你们明白吗?”司益丰转过头,看着霍青峰和沈半夏那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脸,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他这种残忍到了极致的手段,其终极的目的,根本就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
“而是一种最深入骨髓,最恶毒的灵魂上的报复!”
“他要让他的仇人,林远道,亲眼看着!”
“看着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唯一的血脉,是如何在极度的绝望和无尽的恐怖幻觉之中,一步一步地变成一个,挥舞着利斧疯狂砍杀同窗与恩师的疯子!”
“他要让他的仇人亲眼看着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儿子,是如何在最后那一丝清醒的无尽的痛苦之中,亲手割断自己的咽喉自刎而亡!”
“他不仅要杀了他,他还要毁了他!”
“他要让他仇人的家族,从今往后永远地背负上‘杀人魔’,和‘失心疯’的屈辱的骂名!”
“他要让林家这个姓氏,被世世代代,永永远远地,钉在平江县的耻辱柱上!”
“这才是杀人诛心!”
“这才是最为极致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