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渍与布料

当司益丰用他那沙哑、却又充满了震撼力的声音，将这个匪夷所思的、完美的“冰刃诡计”，彻底地揭开在众人面前时，整个血腥的雅座，陷入了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寂静。
裴文渊早已瘫坐在了地上，他张大了嘴，看着那片混合着血水和酒水的地面，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冰……冰做的刀……融化了……这……这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
霍青峰和沈半夏，也同样被这个大胆到了极致，也精妙到了极致的杀人手法，给彻底地震住了。他们看着司益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话本里走出来的，能通晓阴阳，看透生死的，陆地神仙。
而角落里，那三名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随从，在听到这个推论的瞬间，他们的脸色，也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中两名随从，脸上是和裴文渊一样，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另一名，那个贺千帆之前指认的，在案发前曾有过一个“起身敬酒，遮挡视线”动作的身材最高的随从，他的眼中虽然也极力地在伪装震惊，但司益丰却敏锐地，从他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嘴角，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恐慌。
就是他！
司益丰的心中，瞬间便有了答案。
但他知道，光有推论，还不够。
“冰刃诡计”，虽然听起来天衣无缝，但终究，只是他的推测。他没有找到那把冰刃，更没有亲眼看到它融化。
他必须找到一个无可辩驳的，能直接将凶手从这三个人之中揪出来的最后的铁证。
“好……好一个‘冰刃诡计’……”司益丰缓缓地直起身，他那张总是布满疲惫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的笑意，“不得不承认，凶手的心思，缜密到了极点。他利用了最不可能的材料，制造了最不可能的凶器，完成了一场，最不可能的密室刺杀。”
“只可惜……”他的眼中，寒光一闪。
“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霍青峰立刻追问道。
“他忘了，”司益丰看着墙角那三名脸色各异的随从，缓缓地说道，“冰，虽然会融化成水。”
“但是，水，是会留下痕迹的。”
说罢，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针对真凶的最后一步的锁定，立刻展开！
“来人！”他对着门口的衙役，沉声下令。
“在！”
“把他们三个，都给我带过来！”
那三名随从，虽然心中不愿，但在衙役们那冰冷的刀锋面前，也只能哆哆嗦嗦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成了一排。
“司……司仵作……您……您还想做什么？”那个身材最高的随从，强作镇定地问道，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益丰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却又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扫过他们三人。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命令。
“把你们身上的外袍，都脱下来。”
“什么？脱……脱衣服？”三人皆是一愣。
“怎么？需要我让霍捕头，来帮你们脱吗？”司益丰的声音，陡然变冷。
霍青峰极其配合地，“呛啷”一声，将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半，那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三人不敢再有任何的违抗，只能乖乖地，在众人那不解的注视下，将自己身上那件，还沾染着点点血迹的，考究的外袍，脱了下来。
司益丰命令衙役，将那三件外袍，一一地，平铺在房间里，光线最明亮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像一个寻常的查案人员一样，去轻嗅衣物上，是否沾染了什么特殊的气味，比如血腥味，或是酒气。
然而，司益丰，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他既没有去闻，也没有去摸。
他只是，缓缓地，蹲了下来。
他将自己的眼睛，几乎贴在了那粗糙的、棉麻质地的布料之上，然后，开始极其仔细地，观察着布料上，那些最细微的，丝线的脉络，和走向。
“这……这老头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是啊……看衣服的线头，能看出花来吗？”
门外，传来衙役们那压抑不住的小声的议论。
而裴文渊，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几次想开口催促，却又被霍青峰那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站在那里，不停地搓着手。
司益丰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三件，看似一模一样的，外袍。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
他知道，寻常的温热的酒水或是菜汤，洒在棉麻这种材质的衣物上，在干燥之后，最多只会在布料的表面，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边缘。布料本身的纤维，并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但是！
如果，滴落在上面的不是温热的酒水。
而是一滴温度极低近乎于冰点的冰寒水珠呢？
那么，在那一瞬间强烈的、极致的寒气，就会导致那被滴落之处，局部的布料丝线发生一种细微的剧烈的冷收缩！
丝线，会因为瞬间的极寒，而变得，紧绷，发硬，甚至，产生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的褶皱和变形！
而这种因为极寒而造成的，物理上的丝线褶皱，是一种不可逆的损伤！
即便后来那滴冰水完全融化，水渍也完全干透，但这种深入到纤维内部的，微小的变形，也绝对无法恢复原状！
而凶手在用那把冰刃刺穿御史咽喉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和冰刃本身的受力碎裂，必定会有那么几滴极其微小的，带着极致冰寒的血水珠溅落到他的身上！
而这个痕迹，就是他留下的最致命的破绽！
顺着这个早已超越了常人认知范畴的，匪夷所思的痕迹学上的铁证，司益丰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在一寸寸的布料上巡视着。
第一件外袍……没有。
第二件外袍……还是没有。
终于，当他的目光，落到那第三件，也就是属于那个身材最高的随从的外袍之上时——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找到了！
就在那件外袍右侧袖口的最内侧，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地方！以及，长袍下摆，一处被血点掩盖住的区域！
他精准地找到了那两处与其他地方的布料相比，丝线有着细微的，不自然的紧缩和发硬的褶皱！
就是这里！
就是它们！
“呵……”
司益丰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最终胜利者的冰冷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指认。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将他那如同看着一个死人般的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身体就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材最高的随从。
而几乎，就在司益丰抬起头锁定目标的同一瞬间！
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看似在警戒，实则早已蓄势待发的新任捕头霍青峰，动了！
“呛啷！”
一声清越到了极点的龙吟！
他腰间那把雪亮的佩刀，如同出海的蛟龙，瞬间出鞘！
他甚至没有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那名随从的身后！
冰冷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刀锋，在所有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迟滞，直接，稳稳地，架在了那名随从的，脖颈之上！
“别动。”
霍青峰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抗拒的骇人的武力威慑。
“不然，你的下场，会跟地上的他一样。”
他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彻底地封死了凶手那最后的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