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处决的判决声还在公堂上空回荡,百姓的议论声尚未散去,司益丰与魏家那看不见的交锋,便已经拉开了序幕。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风暴的中心,并没有立刻在司益丰或者魏家身上引爆。它以一种更加离奇、更加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了平江县另一处富贵之地。
次日清晨,平江县城东,最繁华地段的钱氏绸缎庄大宅内,一片缟素。
刚办完六十大寿的绸缎庄东家,钱富甲,死了。
他直挺挺地瘫坐在自家书房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昨天寿宴时那件华贵的暗纹寿衣,双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一丝酒后的红晕,却早已没了气息。
书房内外,黑压压地站满了钱家的家眷和下人。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叹息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连成一片,几乎要将这座豪宅的屋顶掀翻。
知县裴文渊的轿子在一片混乱中停在了钱府门口。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的烦躁。这两天,他感觉自己把这辈子没睡的觉都给耽误了。
“又怎么了?”他下了轿,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没好气地问。
捕头严铁山连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似乎已经从昨日的打击中缓了过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谄媚的笑容。
“大人,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指着宅子里面,“钱氏绸缎庄的钱大老爷……没了!”
“钱富甲?”裴文渊的眉毛一挑,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才办完寿宴吗?”
“是啊!所以才蹊跷呢!”严铁山一边引着裴文渊往里走,一边说道,“今天一早,下人进来打扫,才发现老爷他……就这么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人已经硬了。大人您放心,我已经派人把现场封锁起来了,就等您来定夺。”
两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那处奢华的书房外。
严铁山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第一时间不是去看尸体,而是飞快地扫过书房四周多宝阁上摆放的那些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和名贵古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他心中立刻就生出了一个念头——这是个趁机大捞一笔的绝好机会。
裴文渊跟在后面,用手帕捂着口鼻,皱眉看着眼前这混乱的景象。
书房中央,钱富甲的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而在太师椅前,跪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正是钱富甲刚纳进门不久的小妾,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显然已经怀有身孕。
“哭哭哭!就知道哭!”严铁山走到太师椅前,根本没有仔细勘查现场,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钱富甲那毫无外伤的尸体,便猛地转过身,将手指向了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年轻小妾。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正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
“都给本捕头安静!”他厉声喝道,“死者身上并无明显外伤,面色如常,既非他杀,也非自缢。依本捕头看,此事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小妾。
“钱大老爷昨日刚办完寿宴,今日便暴毙家中,此事最大的得益者是谁?不是别人,正是你这个刚刚进门,就怀上孽种,一心想母凭子贵,谋夺钱家庞大家产的毒妇!”
这番话一出,满堂皆惊。
那小妾更是吓得停止了哭泣,她抬起一张泪痕斑斑的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严铁山,拼命地摇头。
“不……不是我……官爷,您……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冤枉你?”严铁山冷笑一声,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本捕头办案多年,什么样的蛇蝎毒妇没见过?像你这种,为了钱财不惜谋害亲夫的,更是多如牛毛!我问你,昨晚寿宴之上,最后给钱大老爷敬酒的是不是你?”
“是……是妾身……”小妾颤抖着回答,“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严铁山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直接大声地做出了判定,“定是你这毒妇,为了早日当上主母,继承万贯家财,暗中在昨晚的寿宴酒水中下了无色无味的猛药,毒杀了钱大老爷!用心何其歹毒!手段何其残忍!”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小妾吓得魂飞魄散,她不停地磕着头,哀求道,“官爷明察!妾身腹中怀的可是老爷的亲骨肉啊!妾身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夫君?求求您,求求您明察啊!”
然而,严铁山哪里会听她的哀求。
他的真实目的,根本就不是查案。他只是需要一个“凶手”,一个能让他拿捏住钱家的把柄。这个年轻、柔弱、又怀有身孕的小妾,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只要将她扣押在县衙大牢里,罪名是谋杀亲夫,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候,钱家其他那些主事的人,为了保全家族名声,为了保住腹中的那块肉,还不得乖乖地拿出巨额的“打点费”,来求他这个捕头高抬贵手?
“还敢狡辩!”严铁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狠厉,他不再废话,直接对着身后的衙役一挥手。
“来人!此妇人心肠歹毒,罪大恶极!立刻给本捕头用铁链锁了,押回县衙大牢,严加审问!”
“是!”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应声上前,他们手里拿着粗重冰冷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要!不要啊!”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她拼命地向后退,双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肚子,“我没有杀人!我是冤枉的!你们不能抓我!我肚子里还有老爷的骨肉啊!”
衙役们哪里会管她的死活。他们粗暴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小妾纤细的胳膊,用力地向外拉扯。冰冷的铁链,眼看就要锁上她白皙的手腕。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冤枉啊!老爷!老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小妾拼命地挣扎着,凄厉的哭喊声在整个书房里回荡。周围钱家的那些下人们,虽然心中不忍,但在官府的威压面前,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低着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眼看一场屈打成招的冤案,就要再次上演。
就在那冰冷的铁链即将锁住小妾手腕的一刹那,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在门口响了起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