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之上,烈日当头。
瓦片被晒得滚烫,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司益丰趴在屋脊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壁虎,艰难地爬行,仔细地搜寻。他的手指划过每一片瓦的边缘,眼睛扫过每一寸被青苔覆盖的缝隙。
“司仵作,您小心些。”霍青峰半蹲在他身侧,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这瓦片太滑了,而且很多都松了,万一……”
“无妨。”司益丰的声音有些沙哑,汗水顺着他额头的皱纹滑落,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凶手既然花了这么大力气布置机关,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越想藏,就越容易暴露。”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殿内的严铁山等人早已等得不耐烦,开始在下面骂骂咧咧,但司益丰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屋顶,和他脑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推测。
终于,当他爬到屋脊正中,也就是正对下方大殿横梁的位置时,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处被茂密的杂草和藤蔓几乎完全掩盖住的角落。
“青峰,过来。”他朝霍青峰招了招手。
霍青峰立刻小心地挪了过去。
司益丰伸手拨开那丛半人高的杂草,一个方形的小口出现在两人面前。那是一个天窗,很小,大概只有人头大小,常年失修,边框早已腐朽,被杂草藤蔓封得严严实实,从下面看,根本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但他要找的,不是天窗本身。
“你看这里。”司益丰指着天窗边缘,几块铺在最外侧的陈年瓦片,让身旁的霍青峰仔细查看。
霍青峰俯下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几块布满了岁月痕迹、长满了深绿色苔藓的瓦片表面,赫然分布着几道极其细微,却又显得异常“新鲜”的划痕。
这些划痕非常细,细得就像头发丝一样,如果不趴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又非常深,深深地嵌入了坚硬的瓦片之中。阳光下,那些新鲜的切口,与周围布满尘土的瓦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霍青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线。”司益丰的语气异常肯定,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几道划痕,感受着那平滑而深刻的切口,“你看这痕迹的深浅和光滑程度,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麻绳或者草绳能留下的。只有某种极细,却又坚韧异常的丝线,在承受了巨大重力,并且被反复拉扯摩擦的时候,才能在这么坚硬的瓦片上,切割出如此平滑的罪证。”
霍青峰看着那几道划痕,脑中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这天窗探出,在瓦片上反复摩擦切割的场景。
“凶手……凶手就是从这里,把什么东西吊了上去?”霍青峰恍然大悟。
“不只是吊上去那么简单。”司益丰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发现了瓦片上的线索后,他没有停下。他将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个狭小的天窗,顺着那几道划痕延伸的方向,直直地指向了大殿内部,那根悬挂过赖三尸体的粗壮横梁。
“青峰,你再看那里。”
霍青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在横梁那积了不知多少年、厚得像一层毛毡的尘土之中,有一道极其清晰、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擦拭痕迹!
这道痕迹从横梁的顶端,一直延伸到侧面,周围的灰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推挤到了两边,形成两道小小的“尘土堤坝”。很显然,是有某个沉重的物体,被绳索或者丝线拉扯着,强行跨过了这根横梁,在向上拖拽的过程中,硬生生地在厚厚的灰尘里,蹭出了这么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一个在屋顶天窗,一个在大殿横梁。
一个是被坚韧丝线反复切割留下的划痕,一个是被重物拖拽蹭出来的擦迹。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痕迹,在这一刻,被司益丰用一根无形的线,完美地串联了起来。它们相互印证,彼此呼应,彻底补齐了这起密室杀人案中,最关键、也是最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就是它!
就是这个机关!
司益丰趴在屋顶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现场所有的物证和痕迹——密闭的门窗、地上的门闩、尸体颈部“八字不交”的勒痕、背部的尸斑、口中的迷酒残渣、屋顶的丝线划痕、横梁的拖拽擦迹……所有的一切,像无数块散乱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组、拼接。
一个精妙、残忍,却又天衣无缝的作案手法,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完整地成型。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案发的全过程。
凶手,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约了赖三,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喝酒。他用下了迷药的酒,让赖三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然后,他从背后,用一根坚韧的细绳,残忍地将赖三活活勒死。
他没有立刻处理尸体,而是将尸体平躺放置了几个时辰,耐心地等待着尸斑在赖三的背部形成。
做完这一切后,他趁着夜色,将尸体运到了这座荒废的城隍庙。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利用某种工具,爬上了屋顶。他从这个隐蔽的天窗,将一根系着重物的、极细却坚韧的丝线,扔了下去,让它跨过大殿的横梁,一直垂到地面。
然后,他自己才从破庙的正门进入大殿。他将赖三的尸体挂在丝线的一端,另一端则穿过天窗,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用那根粗壮的门闩,从内部,将大殿的门死死地顶住。
做完这一切后,他再次爬上屋顶,站在天窗旁,开始缓缓地拉动手中丝线的另一端。在大殿内,赖三那沉重的尸体,便被一点一点地从地上吊起,伪装成上吊的样子。
而那根被用来反锁大门的门闩,也被吊着尸体的丝线,从下方轻轻地带起,随着尸体一同升高。当尸体被完全吊起,悬在半空时,那根门闩,也正好越过了门框的高度,然后,凶手只需要轻轻一抖手中的丝线,那根门-闩便会从丝线上脱落,掉回地面,完美地制造出大门从内部反锁的假象!
最后,凶手只需要收回那根作案用的丝线,再用杂草将天窗掩盖好,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屋顶离开。
一间完美的、不可能被破解的密室,就此诞生!
好……好一招“金蝉脱壳”!
想通了所有关节,司益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赞叹的复杂神情。他赞叹的,是凶手这份心思的缜密和手法的精巧。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也愈发地冰冷。
他重重地拍了拍霍青峰的肩膀,示意对方带自己下去。
“司仵作,您……您是发现什么了?”霍青峰看着他那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神,忍不住问道。
司益丰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脚下那座阴森的破庙,缓缓地说道:“青峰,走吧,我们下去。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不仅破解了凶手如何在这密室之中凭空消失的手段,他更准备好,要去揪出那个躲在幕后,制造了这起连环杀局的,真正的黑手。
因为他知道,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杀人手法,能搞到南洋曼陀罗这种罕见的奇花,能让赖三这种混迹市井的老油条毫无防备地喝下迷酒的人……
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