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且慢。”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破庙门口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所有准备草草收场的人,动作都停了下来。
裴文渊正要踏上轿凳的脚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严铁山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提着那只破旧勘查木箱的司益丰,正默默地穿过被劈得稀烂的庙门,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阴暗的大殿。他身后,跟着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霍青峰。
“司益丰?”裴文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不悦,“你来做什么?这里没你的事,本官已经断定是自缢,结案了。”
司益丰像是没听到裴文渊的话,他走进大殿,刺鼻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他只是抬起头,默默地端详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那具尸体,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那不是一具令人作呕的尸体,而是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又是你!”严铁山看到司益丰,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几步冲到司益丰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司益丰,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上次的案子算你走运,这次的案子,裴大人已经亲口定论了!你还想怎么样?还想出风头?我告诉你,这里门窗反锁,是个死局!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扰乱公堂,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司益丰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缓缓地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严铁山,淡淡地说道:“严捕头,你是怕我扰乱公堂,还是怕我……又一次证明你是错的?”
“你!”严铁山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益丰不再理他,转头对身后的霍青峰说:“青峰,帮忙。”
“是,司仵作。”
霍青峰没有丝毫犹豫,他几步上前,看准了殿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供桌,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跃了上去。供桌因为承受了他的重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但他稳稳地站住,没有一丝晃动。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那根紧绷的麻绳便应声而断。他没有让尸体直接摔下来,而是长臂一伸,在尸体下坠的瞬间,稳稳地托住了赖三的后背,然后一个轻巧的旋身,将尸体平稳地解下,轻轻地放置在大殿中央那片还算干净的青砖地面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旁边几个衙役目瞪口呆。
裴文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想开口喝止,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只是冷哼一声,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倒要看看这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今天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司益丰蹲下身,将木箱放在一旁。他没有立刻去检查尸体,而是先拨开了赖三那凌乱油腻的头发,露出了他整个颈部。
“大人,严捕头,”司益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严捕头说这是自缢,那我们就先从这最要命的勒痕看起。”
他用手指着赖三颈部那道深紫色的致命勒痕,开始详细地剖析起来。
“按照我们验尸的理法,如果是活人自己上吊,那么在他踢开脚下垫脚的东西,身体悬空下坠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重量都会集中在脖子上。绳索的力道,必然是斜向上的,会顺着颈部的两侧,向着耳朵后面,斜向拉扯。最终,在死者的脑后,形成一个开口的、不闭合的交叉状死结勒痕。”
司益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斜向上的形状。
“我们称之为‘活人套’。因为人还活着,还有挣扎,力道是向下的,所以绳结是向上收紧的。这是自缢最基本,也是最无法伪装的特征。”
他说完,顿了顿,然后用他那枯瘦的手指,缓缓地划过赖三脖子上的那道勒痕。
“但是,大人请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有力,“赖三颈部的这道深紫色勒痕,是什么形状?它不是斜向上的,而是一道几乎与地面平行的、水平环绕脖颈一圈的闭合索沟!你们看,这勒痕的前后左右,深浅几乎一致,在脑后也没有形成那个开口的交叉,而是一条完整的闭环。”
他指着那道平直的勒痕,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在古法验尸中,被称为‘八字不交’!这是典型的、被人用绳索从背后水平发力,活活勒死后,才会形成的痕迹!这说明,赖三根本不是自己吊死的!他是先被人用绳子从背后水平勒死,然后才被凶手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悬挂到了房梁之上!”
“胡说八道!”严铁山听得冷汗直流,立刻大声反驳,“什么‘活人套’、‘八字不交’的,都是你这老东西自己编出来吓唬人的!光凭一道勒痕的形状,你就敢推翻裴大人的定论?谁知道这赖三是不是上吊的时候姿势比较奇怪,才勒出了这么一道印子?”
裴文渊也冷着脸,显然对司益丰这套说辞并不信服。
“单凭一道勒痕,确实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司益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神色不变,紧接着伸手解开了死者赖三那肮脏破烂的衣衫,露出了他僵硬的身体。
然后,他示意霍青峰帮忙,将尸体整个翻转过来,让赖三的背部朝上。
“那我们就再看一样东西。”司益丰指着赖三的背部和臀部,让众人仔细看。
只见在赖三那青灰色的皮肤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斑块,像地图一样,主要集中在他的后背、腰部和臀部这些位置。
“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衙役忍不住问道。
“尸斑。”司益丰镇定地解释道,他的声音像一本摊开的医书,冷静而专业,“人死之后,血就不再流动了。我们身体里的血,会因为重力的作用,像碗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沉淀到身体位置最低的地方,在皮肤上形成这种暗红色的斑块,这就是尸斑。”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严铁山和裴文渊。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赖三是像严捕头说的那样,畏罪自杀,自己吊死在房梁上的,那么在他死后,他的身体是垂直悬挂在半空中的。按照这个道理,他身体里沉淀的血液,理应都流向他身体最低的地方。也就是说,他的尸斑,应该集中出现在他的两条小腿、脚踝和双脚这些下肢的末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现在呢?你们都看清楚了!赖三的尸斑,大面积地集中在他的背部和臀部!他的双腿和双脚,反而干干净净,没有多少尸斑!这说明了什么?”
他没有等别人回答,直接给出了结论。
“这确凿无疑地说明,死者赖三在遇害之后,根本不是被吊在半空中的!他曾经以一个平躺的姿势,在地面上,或者床上,躺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至少长达四到五个时辰!直到他身体里的血液完全沉淀凝固,在背部形成了大面积的尸斑之后,他才被凶手从地上搬起来,用那根麻绳,伪装成自杀的样子,挂上了房梁!”
勒痕是“八字不交”,尸斑却在背部。
这两条如铁山一般不可动摇的尸表体征,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严铁山的脸上。
司益丰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尘,当着知县裴文渊和所有衙役的面,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推翻了严铁山的结论。
“所以,大人。这不是自杀。”
“这是一桩经过了精心策划和伪装的——谋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