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空气里便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闷热。城南那座荒废多年的城隍庙外,几个早起的乞丐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准备推开大殿的木门进去寻个阴凉地方补觉。
“嘿,老张,你用点劲儿啊!昨晚吃的那半个馒头没给你力气吗?”一个年轻些的乞丐推着厚重的殿门,却发现它纹丝不动。
被叫做老张的乞丐也把肩膀抵了上去,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涨红了脸道:“不对劲!这门……这门好像从里面给顶住了!这破庙里平日里除了咱们,还有谁会来?”
“顶住了?”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邪门。这座破庙周边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日里只有他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在此落脚,谁会闲得没事从里面把门给闩上?
一个胆子大的乞丐凑到门缝前,眯着眼睛使劲往里瞧。殿内昏暗无比,布满了厚重的灰尘,光线很难透进去。
“看……看见什么了?”旁边的人紧张地问。
那乞丐起初没说话,只是身体僵住了,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猛地向后一跳,一屁股摔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指着门缝,牙齿不停地打战。
“死……死人!吊……吊死鬼!”他惊恐地尖叫起来,“赖三!是泼皮赖三!他……他吊在房梁上!”
这一声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衙门接到报案,动作倒是很快。前几日的绣娘案让严铁山在整个平江县丢尽了颜面,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急于找个机会在知县裴文渊面前重新立威。一听到出了命案,他立刻带着几名衙役,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现场。
“都给老子让开!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吗?”严铁山粗暴地推开围观的乞丐,走到那扇紧闭的殿门前。
他试着推了推,果然,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像是从内部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头儿,门从里面闩上了,推不开。”一个衙役上前禀报道。
严铁山没有立刻下令破门,而是背着手,绕着这座破败的城隍庙外围走了一圈。他仔细查验了四周的状况,发现大殿两侧的窗户因为年久失修,窗棂早已腐朽不堪,但窗外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而窗内则结着一层厚得像棉被一样的蜘蛛网,两层“天然的屏障”将窗户完全封死,根本没有任何被破坏或是进出过的痕迹。
“也就是说,除了这扇门,这大殿就再没有别的出入口了?”严铁山摸着下巴,眉头紧锁,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回头儿的话,确实是这样。这庙四面漏风,但能进人的地方,就只有这扇门和那两扇窗户了。”
“好。”严铁山心中有了底。他走到殿门前,对身后的衙役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拿斧头来!给老子把这门劈了!”
“是!”
两名衙役立刻挥舞着长柄大斧,朝着厚重的门板狠狠地劈了下去。沉闷的劈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木屑横飞。几斧子下去,那本就腐朽的门板便被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大洞。
衙役们没有停手,三下五除二便将整扇门板劈得稀巴烂。随着破损的门板轰然倒塌,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灰尘混合着腐朽的气味,从殿内喷涌而出。
众人这才得以看清大殿内部的景象。
只见破碎的门板后方,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的木制门闩,正孤零零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而大殿的正上方,那个平日里偷鸡摸狗、无恶不作的泼皮赖三,正用一根麻绳吊在房梁上,身体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晃动,舌头伸得老长,脸色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整个大殿,形成了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密闭之地。
严铁山心中一阵狂喜。密室!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装出一副凝重的样子,迈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内灰尘弥漫,地上的积灰厚得能没过脚踝,除了他们刚走进来的这几串脚印,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痕-迹。严铁山草草地环顾四周,确认大殿里空空荡荡,连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
他心里立刻就有了决断。他深知赖三这种人,平日里在市井中惹是生非,偷鸡摸狗,结下的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头儿,这……这赖三是怎么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又吊死的?”一个年轻的衙役不解地问。
“蠢货!”严铁山不耐烦地呵斥道,“这还看不明白吗?他肯定是先用门闩把门顶住,然后再搬个东西踩上去,把绳子套好,一脚踢开,不就吊死了吗?这叫自杀!懂不懂?”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骚动,知县裴文渊的轿子到了。
严铁山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大人!”他对着刚从轿子里走出来的裴文渊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案子,卑职就能处理好。”
裴文渊打着哈欠,一脸的没睡醒,用手帕捂着口鼻,嫌恶地看了一眼这荒草丛生的破庙,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一大早的就报死人,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回大人的话,是市井泼皮赖三吊死在了这破庙里。”严铁山立刻上前,压低声音,言之凿凿地禀报道,“大人,此事蹊跷,但卑职已经查探清楚了。这大殿门窗紧锁,门是从内部用门闩反锁的,窗户也都被藤蔓和蛛网封死,绝无第二人进出的可能。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封闭死局。”
“哦?密室自缢?”裴文渊的眉毛挑了一下,倒是来了点兴趣。
“正是!”严铁山见裴文渊似乎很在意这一点,立刻添油加醋地说道,“大人明鉴,这赖三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盗扒窃,无恶不作,在市井中结仇无数。卑职斗胆推断,他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惹不起的黑道仇家,或是偷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重宝无法脱手,心中极度恐惧,万般无奈之下,才躲进这无人破庙。他深知仇家很快就会找上门来,索性从内部反锁庙门,然后畏罪上吊自杀,一了百了!”
严铁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尤其是“封闭死局”和“畏罪自杀”这两个结论,简直是为裴文渊量身定做。
裴文渊本就不愿多生事端,一听这案子现场毫无破绽,又是个泼皮无赖畏罪自杀,心中那点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趣瞬间就消失了。他要的就是这种简单明了、不需要费脑子的结果。
他赞许地看了严铁山一眼,点了点头:“嗯,不错。分析得很有道理。”
他转过身,连大殿都懒得进,直接对严铁山摆了摆手:“既然是自缢,那就没什么好查的了。尸体放下来,让家属领走,就这么结案吧。一大早的,晦气。回衙门。”
说完,他便转身准备上轿,打算回去继续补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