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水乡上空被浓重的灰黑色阴霾完全遮蔽,江畔没有一丝光亮透出。翻滚浑浊的江面上弥漫着刺骨的腥气,空气冷得几乎要凝结成冰。
三人趁着夜色走到阴气最为鼎盛的江边岸上。江水受绝户风水局的直接影响,水下暗流变得异常湍急。寻常木船在这种凶险的水况下,只要靠近江心阵眼,瞬间就会被卷进水底绞成碎木头。
蛮二锤走到离江水只有半步之遥的烂泥地里,将背上沉重的竹筐解下来重重放在地上。
“大妹子,你看看这江水。”他指着前方剧烈翻滚的墨绿色水面,“这哪还是给人走的水路?王乡绅那种蠢货还指望他的大木船能运货,老子敢打包票,就算是用铁皮包起来的铁甲船,今晚要是敢下水,也绝对会被这阵法直接撕成铁片子!”
叶知秋面色严峻:“蛮兄弟说得没错。我刚才用罡气试探过,这九龙吸水的绝户局在午夜子时虽然会进入停滞期,但江底那九根镇魂石柱周围的阴煞暗流依旧极度狂暴。这些暗流是由千万个被困在水底的溺亡怨气所化。寻常木船属阳,只要船底一沾这满是阴煞的江水,立刻就会遭到水鬼的疯狂拖拽。”
黄天成负手立于寒风中,神色平静:“所以我们才不能走寻常的阳间水路。这江水既然已经被张九阴彻底变成了养尸地,满江都是极阴的怨煞,那我们就只能顺着它的规矩来。用活人的木船过阴河是自寻死路,要过这条阴河,就必须用死人的船。二锤,时辰已经到了,把你的手艺拿出来。”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天成!老子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半天了!”
蛮二锤双手探入竹筐最底层,抽出一大捆灰白色的枯木枝条,又拿出一叠浸泡过黑狗血而呈暗黄色的冥纸。
“大妹子,你们风水世家讲究用桃木避邪,但老子今天用来对付这阴河的家伙什,你们绝对没见过。”他指着那捆枝条,“这是生长在乱葬岗背阴处的槐木枝条,槐木本就是木中之鬼,天生就极度聚阴。老子特意选了三十年没见过太阳的树根底下长出来的枝条,这上面的阴气比这江水里的水鬼还要重上三分!”
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用极阴之木做船骨?蛮兄弟,你这是想以毒攻毒?可只凭这几根细弱的枝条,一旦遇到江心漩涡那恐怖的撕扯力,难道不会被折断?”
“叶姑娘,扎纸匠的手艺不在于材料本身的硬度,而在于阴阳五行的借力。”黄天成解释道,“槐木虽然细弱,但一旦接触到这江中的极阴煞气,就会借用江水本身的阴气来强化自身。外面的水流越是狂暴,这槐木骨架在水里就越是坚韧。”
“天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蛮二锤双手已经开始快速翻折起来。
他熟练地将槐木枝条依次弯曲交叉,手法繁复迅速,很快便扎出了船骨框架。他顺手从竹筐侧面摸出一个装着特制浆糊的陶罐,用刷子蘸满浆糊,将暗黄色冥纸严丝合缝地糊在框架表面。每一张纸边缘的交接处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蛮二锤便在泥水中扎出了一艘纸船的完整雏形。那船身呈现出阴森的暗黄色,乌篷造型古朴陈旧,透着浓烈的纸扎丧葬气息。
叶知秋看着地上只有手臂长短的纸船,由衷赞叹:“好精妙的手法。我一直以为民间扎纸不过是些表面文章,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其中竟然暗藏着如此高深的阴阳遁甲之理。不过蛮兄弟,这船只有手臂大小,我们三个人怎么可能坐得进去?”
蛮二锤站起身,随手把粘在手上的浆糊在衣服上蹭了蹭:“这就得看老子的压箱底绝活了!大妹子,你往后退半步。”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咬破。他挤出指尖鲜血,弯下腰将殷红的鲜血精准地涂抹在纸船前端两侧的位置。
叶知秋警觉起来:“蛮兄弟,你刚才不是说要用冥纸隔绝阳气吗?你现在把纯阳鲜血直接点在船头上,岂不是会把江底的怨魂全部引过来?”
“叶姑娘莫慌。”黄天成目光锐利地盯着纸船,“这叫画龙点睛,也是扎纸一脉的开眼诀。这纸船通体极阴,完全融入阴河之后就成了死物,如果没有活人的指引,它根本无法在这狂暴的漩涡中找到江心阵眼的位置。二锤用指尖血作为纸船的眼睛,正是为了在极阴的江水里破开一条明确的视线。那些水鬼虽然对阳气敏感,但这指尖血只有一滴,只会让它们感到忌惮,同时却能让纸船拥有在阴阳两界穿梭的灵性。”
蛮二锤面色一沉,口中低声念诵起祖传的驱阴咒语。他双手端起那艘手臂长短的纸船,猛地向前一步,将其推入了浑浊翻滚的阴河之中。
纸船接触江水的瞬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江面上的阴煞之气如同潮水般涌向纸船,而船头那两点指尖血的纯阳之气则爆发出微弱却顽强的红芒。阴阳两种力量在水面剧烈交汇。
原本只有手臂长短的纸船,在接触江水的刹那间表面一阵扭曲模糊。暗黄色的船身迅速膨胀变大,船骨发出沉闷的拉伸声,冥纸在阴气的灌注下变得如同厚重的牛皮般坚韧。
仅仅几秒钟,那个小巧的纸扎模型便变成了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的巨大乌篷船。它稳稳地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无论周围的暗流多么狂暴、漩涡如何拉扯,都纹丝不动。船身散发着幽冷的暗黄色阴气,完全融入了周围凶险的江水环境之中。
叶知秋看着眼前这艘巨大的乌篷船,震惊得半晌没有说话。她握着金钱剑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对这两人的敬佩再次攀升到新的高度。
“民间传承,竟然真有偷天换日之能。”她深吸一口气,“黄先生,蛮兄弟,今日这阴河之行,我叶知秋甘愿给两位打前阵。”
“大妹子客气了,赶紧上船吧!”蛮二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声招呼。
黄天成整理了一下被阴风吹乱的长衫衣摆,目光深邃地看向江心最黑暗的漩涡深处:“子时已到,阵眼已开。我们走。”
三人没有任何迟疑,依次迈开坚定的步伐,跨入了那艘在黑夜江面上散发着幽冷阴气的纸船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