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隐匿在土墙后方冷静观察的黄天成,此刻默默将按在醒木上的右手收了回来。他负手立于阴影之中,目光穿过弥漫着腥臭的江面迷雾,将叶知秋那番风水推演听得清清楚楚。他不仅完全认同她对水乡地势的精准判断,更通过说书人一脉特有的言灵望气之术,看到了罗盘无法探查的更深层因果。
在望气术的加持下,黄天成清晰地看到,在九龙吸水阵眼的最深处、在江心漩涡漆黑如墨的底部,正蛰伏着一股远超普通溺水亡魂的极度悲愤与化煞怨气。那股怨气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猩红色,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宛如一把倒悬的血色利刃直冲云霄。与此同时,他贴身收在怀里的《百鬼夜行录》也发出了阵阵滚烫的悸动,两者之间产生了强烈的因果共鸣。
黄天成深知,这股庞大怨气才是导致无字诡书浮现残图、指引他来到此地的真正源头。
确认了核心线索后,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从容地将青布长衫理了理,转头看向身旁的发小:“二锤,风水上的事叶姑娘已经看透了,现在该轮到我们说书人去盘算这底下的阴阳账了。跟我走。”
说完,他带着蛮二锤从土墙后方大方走出,踏着满地泥泞,径直来到叶知秋面前。他微微拱手,身姿挺拔,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表明身份。
“叶姑娘,刚才你那番九龙吸水的风水堪舆,可谓字字珠玑。这江底的石柱的确是绝户凶局的阵眼。”黄天成的声音沉稳有力,“在下黄天成,乃是民间诡书说书人的单传后人。我这双眼睛,能看破天地间隐藏的阴阳曲直。今天这水乡的烂摊子,叶姑娘只看透了表皮的风水阵法,却没有看透这阵法底下压着的那桩要命的血债。”
叶知秋闻言,清冷的面容微微一凛,将按在金钱剑上的手松开了些:“黄先生这话什么意思?九龙吸水夺阳抽魂,难道还不足以解释这水乡的惨状?你倒是说说看,你那双眼睛看出了什么我没看透的血债?”
蛮二锤扛着竹筐走到黄天成身侧,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茬:“大妹子,不是老子不相信你那罗盘,可天成这小子既然说你没看透,那就肯定是这江水底下藏着更邪门的东西。你先别急着瞪眼,听听咱们这说书人怎么盘算这笔账!”
黄天成伸手拦住蛮二锤,直言不讳地向叶知秋指出问题的核心。
“叶姑娘,风水逆局虽然凶险,但这九龙吸水对张九阴来说根本就不是最终目的。”他的语气笃定,目光死死锁定在江心漩涡上,“你手里的罗盘能定住阴阳气场的流向,却看不透气场里裹挟的执念。我刚才用望气术看得很清楚——在九龙吸水阵眼最深处,在那九根镇魂石柱围拢的核心地带,蛰伏着一具或者多具沉尸。”
叶知秋眉头紧锁:“这江底本就沉满了红衣女尸和无辜渔民,有沉尸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是普通的溺水亡魂,她们的怨气只能算作滋养阵法的肥料。”黄天成的声音陡然拔高,“而我看到的那具沉尸,背负着滔天的因果。他身上的悲愤怨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直冲云霄。我怀里的传家法器甚至因此产生了强烈的因果共鸣。那九根镇魂石柱根本不是为了抽干水乡阳气,那仅仅只是一个困住这股庞大怨气的表象牢笼。真正引发这场水乡浩劫的罪魁祸首,正是这具被绝户局死死镇压在河底的沉尸!”
蛮二锤倒吸一口凉气:“天成,你的意思是张九阴费这么大劲布阵,就是为了关住一具尸体?那这尸体生前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也是我必须要查清的真相。”黄天成转头看向叶知秋,眼神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叶姑娘,既然你已经摸清了风水脉络,按照你们风水世家的规矩,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直接下水,用金钱剑毁掉九根镇魂石柱,强行破阵?”
叶知秋下巴微抬,毫不迟疑:“那是自然。毁了阵眼,切断阴龙吸水的脉络,水底下的拘魂枷锁自然解开。到时候我再开坛做法,将那些重获自由的阴魂超度,这水乡的灾厄就能平息。”
“荒唐透顶!”黄天成冷喝一声,“如果你真敢那么做,不仅超度不了任何亡魂,反而会亲手把这整个水乡推入地狱!”
叶知秋脸色骤变,握着金钱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黄先生,我敬你是说书人的传人,但你这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我叶家世代镇压邪祟,破过的凶局数不胜数,难道连一个风水阵法都毁不得?”
“你懂风水,但不懂因果。”黄天成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那具沉尸在江底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他的悲愤和煞气早已积攒到了一个恐怖的临界点。现在有九根石柱压着,他的怨气只能缓慢渗透。一旦你强行毁掉阵眼,摧毁了牢笼,你以为放出来的是可以让你慢慢超度的普通孤魂吗?”
他伸手指着暗流涌动的江面:“牢笼一旦破裂,那具沉尸积压百年的怒火会像挣脱锁链的疯狗一样彻底失控。到时候没有任何因果化解作为缓冲,那股煞气会瞬间产生恐怖的反噬。别说是你这一百零八枚开元通宝,就算是你们叶家的祖师爷从坟里爬出来,也绝对挡不住那种级别的因果反扑!他会带着满江的红衣水鬼立刻冲上岸,把这方圆百里内所有活物在一夜之间屠杀殆尽。”
蛮二锤听得冷汗直流,忍不住嚷道:“大妹子,天成这小子平时绝不乱开玩笑。既然他说砸柱子会把天捅个窟窿,那咱们就绝对不能动那些破石头!可是天成,那咱们该怎么破这个绝命的凶局?”
黄天成将目光从江面收回,语气笃定地给出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面对这种背负滔天业障的大凶之物,我们只能从因果的源头下手。”他的声音沉稳如山,“我们不能动那九根镇魂石柱,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潜入漩涡中心,将那具作为核心怨气的沉尸从水底捞出来。捞出沉尸只是第一步,我们必须查明他当年到底遭遇了何种冤屈,揭开这滔天因果背后的真相。最后,由我亲自开坛,以说书人的言灵之术将他背负的百年因果当众说破,化解他心中的死结。”
他深深地看了叶知秋一眼,做出最后的总结:“只有因果平息,死者的执念彻底消散,水底的怨气才会真正瓦解,这九龙吸水的绝户凶局也就不攻自破。若不能将沉尸捞出、查明真相并以言灵之术解开其背负的百年因果,单纯依靠风水阵法去强行破局,只会遭到更加恐怖的煞气反噬,最终导致整个水乡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