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无头怨尸的执念彻底消散,周遭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终于如潮水般褪去。茶馆里凝结在青石板和墙根处的白霜迅速融化成水渍,空气中那股刺骨的腥臭味也飘散了,只剩下淡淡的陈旧木材与燃尽的线香气味。
蛮二锤把最后一张八仙桌顶在破碎的门板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转头看向黄天成:“天成,屋里的温度算是缓过来了。刚才那鬼东西坐在这儿的时候,老子喘口气都冻肺管子。现在那股阴风没了,是不是说明那没脑袋的客官已经投胎去了?”
“他身上的怨气平了,因果也结了,自然不会再留在这人世间受罪。”黄天成将手里空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姓孙的今晚把命还给了他,他那残缺的魂魄也就得了解脱,能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蛮二锤大步走到对面坐下,从竹筐里摸出旱烟袋点上,狠狠抽了一口:“解脱了好啊!这大兄弟生前是个顾家的老实人,死得这么惨,要是真化成了厉鬼被那些道士和尚打得魂飞魄散,那老天爷才真是瞎了眼!话说回来,天成,你刚才那手‘空口断阴阳’的本事真是绝了!我以前只听黄半仙说过你们说书人一脉有多玄乎,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你连个法诀都没掐,就那么坐着说了段书,硬是把天上落雷的因果给引下来了!”
黄天成刚要开口,脸色突然骤变,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怎么了?”蛮二锤立刻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神色紧张起来,“是不是刚才动用雷击木醒木,伤着心脉了?”
“不是醒木。”黄天成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扯开青布长衫的衣襟。
贴身收在长衫内侧的那本《百鬼夜行录》,此刻正散发出一阵诡异的滚烫触感。那种热度隔着里衣的布料,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烧红木炭,烫得他胸口的皮肤一阵刺痛。
他迅速伸手将那本发烫的诡书从怀里取出,平铺在面前的八仙桌上。
蛮二锤赶紧把脑袋凑过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这玩意儿怎么还往外冒热气呢?刚才收进去的那缕黑烟难不成还在里面生火了?”
“别出声,看书页。”黄天成强忍着胸口的灼热感,目光死死锁定在翻开的纸页上。
原本空无一字的泛黄纸页上,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那些黑色墨迹像有了生命一般,在纸面上蠕动。紧接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宛如活物般迅速游走浮现。
蛮二锤倒抽一口凉气:“天成,这字……这字居然是自己长出来的!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是那位客商的生平因果。”黄天成的目光顺着那些快速生成的字迹扫过,“这本《百鬼夜行录》在记录。它把客商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连他妻子什么时候临盆,他为了攒钱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全都一字不落地刻在上面。包括他今天夜里怎么被钱老板算计,怎么在死胡同里被孙队长一刀砍下头颅,最后怎么化作无头怨尸来到咱们这茶馆,全记下来了。”
蛮二锤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一下纸面上的字迹,却被黄天成一把按住手腕。
“别碰!这字迹里带着极重的阴司业力。”黄天成松开手,“这书不是普通的古籍,它是咱们说书人一脉记录天地因果的法器。现在它把客商的这桩惨案彻底转化成一篇阴阳两界都认可的民间怪谈了。这篇怪谈只要落在书上,姓孙的和钱老抠的罪孽就算是彻底钉死了,这辈子下辈子都翻不了案。”
“我滴个乖乖,这可比去警察局报案管用多了!”蛮二锤搓着手,“难怪你爷爷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把这本书看好。敢情这玩意儿是个能定人生死的生死簿啊!天成,既然这无字诡书已经开始显字了,那是不是说明你那活不过二十五岁的死劫已经有破解的指望了?”
黄天成看着书页上渐渐停止游走的黑色字迹:“爷爷说过,补全诡书就是破局的唯一契机。现在书里收了第一道极阴之物的因果,就算是开了个好头。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把书里的空白页全部填满,我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他的双眼蓦然睁大,死死盯着那页刚刚定型的故事末尾。
就在这篇故事彻底定型的瞬间,书页的最下方突兀地向外渗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血迹在纸面上迅速汇聚扭曲,散发出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茶馆里的陈旧木材香。
“天成!这怎么流血了!”蛮二锤吓得猛地从长凳上跳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剔骨刀,“这是那客商的怨气还没散干净,又回来找麻烦了?”
“不是他!”黄天成死死咬着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八仙桌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纸面上疯狂扭曲交织,最终化作了一行刺眼的血色字迹。
蛮二锤壮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紧接着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长凳上。
“半年……怎么会只有半年了!”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极度的恐慌和难以置信,“天成!你今年才二十四!黄半仙走的时候明明算准了的,说你那死劫发作的期限是二十五岁生辰!这怎么突然就剩半年了?这本破书到底在写什么鬼东西!”
黄天成的呼吸变得极为急促。那行血色字迹明确无误地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那道纠缠黄家几代人的短命血咒,并没有因为诡书的开启而得到缓解,反而因为触动了极阴因果彻底恶化了。宣告死亡倒计时的血色字迹冷冷印刻在纸页上:寿数倒悬,半年为期。
“天成!你说话啊!这到底是为什么!”蛮二锤急得双眼通红,一把抓住黄天成的胳膊疯狂摇晃,“你不是说补全诡书就能破局吗?这怎么刚收了一个鬼,你的命反倒被腰斩了一半?老子现在就把这本破书给撕了烧掉!”
“住手!”黄天成厉喝一声,反手死死扣住蛮二锤的手腕将他推开,“撕了它,我连这最后的半年都活不到!”
伴随着那行血字的浮现,黄天成手腕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钻心剜骨的刺痛。他猛地卷起青布长衫的左边袖口。苍白的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线此刻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像一条彻底苏醒的毒虫在皮下疯狂扭动。每一次扭动,都伴随着一股霸道的阴毒力量向周围的经脉扩散。
蛮二锤看着那条血线,倒吸一口凉气。那条线已经越过了手腕的关元穴,正以一种恐怖的势头笔直朝手臂上方蔓延,目标直指心脉。
“疼……”黄天成死死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像雨水般滚落,瞬间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他用右手死死掐住左臂的血管,试图阻挡那股痛楚的蔓延,但根本无济于事。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剥夺感,是生命力正在被强行抽离的直观体现。
“天成!你挺住!老子这就去给你找大夫!”蛮二锤彻底慌了神,转身就要去搬堵在门后的桌子,急得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城东那个瞎子不是懂祝由科吗?老子拿刀架着他的脖子让他来给你扎针!半年绝对不行!老子绝不让你死在老子前面!”
“你给我回来!”黄天成拼尽全力低吼了一声。这声怒喝牵动了心肺,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血丝。
蛮二锤僵在原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看着他。
“大夫治不了血咒,祝由科也挡不住这天命!”黄天成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将桌上的《百鬼夜行录》重新合拢,“这是老天爷在跟我黄天成算账。说书人窥探天机,断阴阳因果,本身就是逆天而行。这本诡书沉睡了这么多年,现在被我强行唤醒,反噬是必然的。”
“那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等死?”蛮二锤一拳重重砸在旁边柱子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半年时间,咱们去哪找那么多极阴之物来填满这本破书?这根本就是把你往绝路上逼!”
黄天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带有陈旧木材气味的空气,努力让狂暴的心跳平复下来。手腕上的刺痛依旧尖锐,那股直观的生死压迫感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他胸口。但也恰恰是这种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紧迫感,让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前所未有的紧。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再也看不到半分病态的虚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极致狠厉。
“逼上绝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黄天成将那本《百鬼夜行录》重新贴身收进长衫内侧,手指紧紧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依旧滚烫的温度,“这血咒提前发作,虽然削了我大半的寿命,但也彻底激活了诡书的探灵阵眼。从现在开始,这老城厢里哪里有大凶大恶的因果,哪里有滔天不散的怨气,这本书都会第一时间给我指路。”
他撑着桌面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门外依旧漆黑的雨夜:“只剩半年又如何?这破局的行动本来就刻不容缓。我黄天成既然穿上了这身说书人的青布长衫,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森罗地狱,我也得把这本诡书给填满了。二锤,拿好你的家伙什,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