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是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海。
慕枫扬跪在那片焦黑的泥土上,时间仿佛已经静止。爷爷最后那句“活下去”的遗言,像一把钝刀,反复在他心口拉锯,痛得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如果不是自己大意轻敌,如果不是那该死的缺命诅咒在关键时刻爆发,爷爷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都怪我……都怪我……”他喃喃自语,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指节被坚硬的石子硌得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滔天的自责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就在他心神即将崩溃的边缘,脖颈处那狰狞的黑色血线猛地一跳,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呃啊!”
剧痛强行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拽了出来。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沉稳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焦土,悲伤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极致的情绪所取代——杀意!
爷爷用命给他换来了活下去的机会。他不能就这么垮掉!
“邪修……仇家……”慕枫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慕枫-扬对天起誓,不把你们碎尸万段,扒皮抽筋,我……誓不为人!”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根据鬼面傩一脉最古老的门规,凡以“天灯业火”这等惨烈方式横死之人,阳寿未尽,怨气冲天,魂魄极易被天地间的戾气同化,堕为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
作为后代傩师,必须在头七回魂夜之前,亲手为其雕刻一尊最凶的“开路神”傩面具,以无上凶煞之气,强行劈开阴阳之路,震慑沿途宵小,护送亡魂安然入轮回!
这是规矩,是责任,也是他作为慕家子孙,唯一能为爷爷做的最后一件事。
慕枫扬强忍着体内诅咒爆发的剧痛,以及胸口被纸皮怨煞重创的内伤,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沾染着他鲜血和爷爷气息的生锈刻刀。
他没有去处理身上的伤口,也没有片刻的休息,而是踉跄着走到院子角落那间破旧的柴房,用一根木杠将自己死死地反锁了进去。
“爷爷,等着我。”他靠在门上,低声呢喃,“孙儿……来为您开路了。”
柴房里堆满了各种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屑味。慕枫扬在一堆杂乱的木头中翻找着,最终,他从最底下拖出了一截被厚厚红布包裹着的木头。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解开红布。
里面露出一截婴儿手臂粗细、通体焦黑、表面布满天然雷纹的木料——百年雷击木!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爷爷曾抱着这块木头,笑着对他说:“枫扬啊,你看这块木头,是爷爷年轻时九死一生从雷暴山崖上取下来的。它挨过天打雷劈,是天下至阳之物。等你三十岁那道坎儿过不去的时候,爷爷就用它给你雕个续命的宝贝,咱爷孙俩,跟老天爷再多要几年活头!”
往事历历在目,可如今,斯人已逝。
这块本该为自己续命的木头,却要用来为爷爷送行。
巨大的讽刺让慕枫扬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他抱着那截雷击木,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柴房里回荡。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盘腿坐在地上,将雷击木横陈于膝上,举起了手中的刻刀。
“爷爷,孙儿不孝……”
“您以前总说,傩师手里的刻刀,请神时是法器,杀敌时是兵器,送魂时……是孝心。”
“今天,孙儿就用您留下的这块木天,用您教我的手艺,为您……开路!”
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手中的刻刀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气,狠狠地落在了雷击木上!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慕枫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柴房的门窗被他用木板死死钉住,整个人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仿佛不知疲倦,双眼熬得赤红,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因为诅咒血线的蔓延和几日未曾打理的胡茬,显得憔悴而狰狞。
他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手中的刀与木之上。
“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害死我爷爷!”
“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藏在哪!”
刻刀在他的手中翻飞,木屑簌簌落下,每一刀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每一刀都蕴含着他对那些素未谋面的仇家最恶毒的诅咒与最纯粹的杀意。
“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一刀!一刀!把你们也刻成这副模样!”
他要雕的不是神,是凶神!是能让百鬼退避、让阴差低头的开路神!他要将自己所有的愤怒、不甘、悔恨,全部倾注进去!
雕刻的过程中,他数次因为脱力而险些昏厥过去,又数次被体内诅咒爆发的剧痛惊醒。
他仿佛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进行一场豪赌。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他喷出一口血沫,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枫扬,手要稳,心要静。你这样带着恨意,雕不出神,只能雕出魔。”
“爷爷?”慕枫扬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柴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
是幻觉吗?
“不对……不对……”慕枫扬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傩神图录》中的记载。开路神,本就是凶神,以煞止煞,以凶开路!没有滔天的凶性,如何能震慑阴司百鬼?
“爷爷,您教我的,我都记得。但这一次,孙儿要用自己的法子来!”
他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手中的刻刀速度更快,也更狠!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濒临极限。身体因为缺水而嘴唇干裂,精神也因为不眠不休而开始恍惚。
“铛!”
一刀落下,刻刀因为手腕的颤抖而滑偏,锋利的刀尖狠狠地划过他的左手食指,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瞬间裂开,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滴落在已经初具雏形的面具上。
“不够……还不够凶……”
慕枫扬看着流淌的鲜血,非但没有包扎,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疯狂。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傩师的血,是纯阳之血,是至刚之血!
“好!好!好!”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大笑起来,“光有我的恨还不够!还要有我的血!”
他直接将流血的手指按在了即将成型的面具上,用自己蕴含着纯阳之气的鲜血,一笔一划地点染在面具青面獠牙的纹理之上。
“以我之血,染你凶煞!”
“以我之恨,铸你神威!”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这些邪祟的怨气重,还是我慕枫扬的杀意浓!”
他喃喃自语,神情癫狂而专注。滚烫的鲜血仿佛赋予了木雕生命,那面具上的纹路在吸收了血液之后,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光。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的世界仿佛与他无关。
直到第七日的深夜。
子时将至。
当最后一刀落下,慕枫扬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向后一仰,重重地倒在了满地的木屑之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在他的面前,一尊崭新的傩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面具青面獠牙,双目怒睁如铜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雷霆与怒火。根根倒竖的眉毛如同钢针,血盆大口咧到耳根,露出两排被鲜血染红的森然利齿,整张面孔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神佛难挡的无上凶煞之气!
面具成型的瞬间,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阴风凭空在狭小的柴房内刮起!
“呼——”
强大的威压以面具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开来,将地上的木屑吹得四散飞舞,甚至连钉死的窗板都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
专为超度横死亡魂、强开阴阳之路而生的凶神——开路神傩面具,正式现世!
而这一夜,恰好是慕瞎子横死的头七,回魂之夜。
村外的乱葬岗,阴风开始怒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