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逐渐将曼谷的街道拉长,金色的光线透过半步多当铺半开的木门,斜斜地打在满是岁月痕迹的青砖地面上。闷热潮湿的气息与市井的喧嚣交织在一起,但这间隐匿于街巷深处的当铺内,却依旧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绝对宁静。
长条摇椅上,穿着洗发白粗布长衫的沐清鸢正惬意地躺着,脸上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墨镜。他仿佛已经将半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战彻底抛诸脑后,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枚包浆圆润的常平五铢钱,铜钱相互触碰,发出十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旁边的红木小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他时不时伸出手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抿上一口苦涩的粗茶,将茅山天师大隐隐于市的闲云野鹤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高的红木柜台上,一个穿着红肚兜、胖乎乎的孩童正趴在上面玩耍。这正是被彻底洗去戾气后的极品鬼仔小宝。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当初化作青色怨火凶兽时的恐怖模样,反而像个寻常的淘气孩童。他那肉嘟嘟的小手正顽皮地拨弄着一把老式算盘,算盘珠子在他的拨动下,发出清脆的木质碰撞声。
沐清鸢听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他偶尔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一下柜台的边缘,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小宝,你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些。这算盘可是正经的百年老物件,你要是把它给拨弄散了架,我这铺子里下半个月的买卖,可就得全指望你去街头卖艺来贴补了。这大热的天,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趴着歇会儿?”
小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那张圆润的脸蛋上挂着几分委屈,声音清脆地回应着。
“沐掌柜,您这就冤枉我了。我这手脚可轻着呢,不过是看这算盘上的铜件起包浆了,给您好好盘一盘。您还说买卖呢,咱们这当铺自从在曼谷这深巷子里落了脚,这半年来,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进一个客人。您这算盘要是再不拨弄拨弄,上面都要结出一层厚厚的蜘蛛网了。您可是堂堂的茅山天师,怎么这除魔卫道的雄心壮志,全被这曼谷的湿热天气给消磨干净了?”
沐清鸢端起紫砂壶,又对嘴喝了一口,砸了咂舌头,用折扇指了指门外。
“你懂什么,这叫太平日子。那些整天把降妖除魔挂在嘴边的,那是刚入世的毛头小子。自从桑卡拉那老魔头伏诛,这南洋的地界上干净得很。咱们能在这方寸之地,喝着粗茶,图个清静,已经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了。难不成,你还怀念半年前在十万莽林里,被那些毒雾和老怪物的飞头追着满山跑的日子?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唐人街新开的那家烧鹅吗?等外头这太阳彻底落了山,街上稍微凉快些,我就带你去好好解解馋。”
“那感情好!只要有烧鹅吃,我管他什么除魔卫道呢!”小宝立刻喜笑颜开,但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门外,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过沐掌柜,您说奇怪不奇怪,今天这外头的街面上,怎么感觉比往常要安静许多?平时这个时辰,那些卖芒果糯米饭的摊贩早就把嗓子都喊破了,今天怎么连个杂音都听不见了?”
就在小宝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极其沉重的引擎运转声突然打破了傍晚的宁静。这声音犹如一头钢铁巨兽在低声咆哮,连当铺地面的青砖都跟着微微震颤起来。
“你这小鬼头,不是外头没人,是惹不起的贵客上门了,把街上的闲人都给吓退了。”沐清鸢依旧躺在摇椅上,连墨镜都没有摘下,语气平稳地分析着外面的动静,“你感受一下这股子连地砖都要震碎的压迫感,这可不是寻常的黄包车或者福特轿车能发出来的力道。”
小宝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外张望,立刻惊呼起来。
“我的乖乖!沐掌柜,您快看门外停着的那辆汽车!这是一辆全黑色的福特牌老爷车,但这造型也太厚重了!连车窗玻璃都比寻常的要厚出好几倍,车门上还带着加固的铆钉,这绝对是带有防弹装甲的高级货,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罕见的物件!这曼谷城里,能开得起这种装甲车的主儿,那绝不是一般的商贾富豪,起码也是哪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咱们这三年不开张的破当铺,怎么会引来这种贵客?”
那辆厚重且带有防弹装甲的黑色福特牌老爷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当铺的门外,彻底堵住了街道的光线。车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身穿考究中原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的神秘客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当铺昏暗的堂屋。
小宝刚想开口招呼,却猛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沐掌柜,这人身上的味道好生奇怪!”小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大热的天,他浑身上下竟然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般阴冷的土腥味。这味道就像是发霉的枯树叶混着死水,简直仿佛刚从极深的地底老坑里爬出来一般!他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
沐清鸢停止了盘弄铜钱的动作,将五铢钱握在掌心,终于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他并没有责怪小宝的失礼,而是隔着墨镜,冷冷地审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客官,半步多当铺只做死当,不问出处。您这浑身上下带着如此纯正的地下阴气,连我这铺子里的茶香都给盖过去了,想必是带了什么了不得的明器来寻主顾吧?”沐清鸢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不过,您穿着这身考究的中原行头,却开着美利坚的装甲车,大老远跑到曼谷的街头来找我这间破铺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神秘客径直走到柜台前,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极其冷漠。他没有任何寒暄的举动,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旁边的小宝一眼。
“沐掌柜既然把话挑明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这趟漂洋过海,不是来当东西换钱的,而是专门来送一样物件。”神秘客的声音嘶哑低沉,透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生硬感,“这物件牵扯着中原最古老的风水大局,整个曼谷,除了您这位曾经引动九天神雷、斩灭百岁邪修的茅山天师,没有任何人接得住这桩因果。有人托我务必将此物亲自交到您的手上。”
说着,神秘客从长袍宽大的怀中慎重地掏出一个用黄绸布层层包裹的物件。他双手托举着这个包裹,动作极其恭敬地将其推到了红木柜台的边缘。
“哦?口气倒是不小。”沐清鸢漫不经心地起身,缓缓走到柜台前,目光锁定了那个黄绸包裹,“我这半步多当铺,向来只认物件不认人。既然你千里迢迢把东西送到了我的柜台上,还给我戴了这么高的一顶帽子,那我就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宝贝,能让你这位倒斗的摸金高手如此忌惮,甚至不惜跨越重洋来寻我。”
沐清鸢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随意地挑开了那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绸布。
就在黄绸布落下的瞬间,沐清鸢原本慵懒的目光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
黄绸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生满铜绿、边缘极其不规则的青铜残片。这残片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就这?”小宝凑上前看了一眼,满脸的失望,大声抱怨起来,“这位客官,您费了这么大阵仗,开着防弹铁甲车,弄得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呢!结果就拿出这么一块破铜烂铁来消遣我们?这上面全长满了绿色的铜锈,边缘还坑坑洼洼的,连个完整的形状都没有。这玩意儿扔在大街上,收破烂的都嫌它压秤!”
“小宝,把嘴闭上,退到一边去!别拿你那点微末的眼力见来丢人现眼!”沐清鸢突然厉声呵斥,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随和。
小宝被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乖乖地站到了一旁,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沐清鸢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钉在那块青铜残片上,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青铜器。你仔细看看这残片表面篆刻的这些纹路。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这是比甲骨文还要古老晦涩的先秦祭祀铭文!这种铭文只在极其罕见的大型祭天礼器上才会出现。能够刻下这种铭文的青铜器,本身就是镇压一方气运的神物。这残片,是从哪座王陵里带出来的?”
神秘客站在柜台外,依然保持着那种冷漠的姿态,语气毫无波澜。
“沐掌柜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出了这残片的来历。但这先秦的祭祀铭文,并非这块残片最要命的地方。您不妨再仔细看看,这残片凹陷处粘附着的那一层泥土。”
沐清鸢闻言,立刻俯下身子,目光聚焦在青铜残片那些不规则的边缘和凹陷的铭文缝隙之中。果然,在那里粘附着一层已经干涸的暗黄色泥土。
在看清那层泥土的瞬间,沐清鸢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暗黄色的泥土……这上面散发出来的厚重且狂暴的地脉气息,绝对不是南洋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来的。这种独特的土质和霸道的水汽,分明是来自万里之外的黄河底泥!这块青铜残片,不是从地下挖出来的,而是从黄河的古道水底捞上来的!”
“沐掌柜果真慧眼如炬。”神秘客微微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黄河底泥。这块残片从黄河古道出水的那一刻起,中原古老秘境的封印就已经彻底松动了。黄河水底下的东西,远比南洋十万莽林里的邪祟要恐怖千百倍。那些隐藏在底泥深处的千古谜团,正在寻找一个能镇得住局面的定海神针。有人托我把这东西交给您,就是希望您能亲自回一趟中原,主持大局。”
沐清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完全被那层黄河底泥吸引了。他缓缓伸出右手,将食指轻轻按在残片凹陷处的暗黄色泥土上,细细地摩挲着。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层黄河底泥的刹那,变故陡生。
沐清鸢精壮的后背上,那幅自半年前雷火死战后就许久未曾异动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图腾,竟毫无征兆地隐隐传来一阵极其灼热的刺痛感。这股刺痛感犹如烈火灼烧一般,顺着他的脊椎直冲脑门。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背上的雷尊图腾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感知到了那层黄河底泥中蕴含的某种同源的古老召唤。这是一种源自中原风水本源的极致共鸣。
“沐掌柜,您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苍白!”小宝在一旁看到了沐清鸢微颤的背影,焦急地大声询问,“您额头上怎么全是冷汗!是不是这青铜残片上有邪门恶毒的降头术,暗算到您了!”
“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沐清鸢收回手指,强压下背部的灼热感,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变得异常锐利。
他缓缓抬起手,将鼻梁上那副戴了半年的圆框墨镜摘了下来,随手扔在红木柜台上。那双深邃且充满侵略性的眼眸,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
沐清鸢的视线越过了神秘客的肩膀,径直凝视着当铺门外。那里,残阳已经完全褪去,原本喧嚣的街道正在逐渐被曼谷的夜色彻底吞没。黑暗犹如一头巨大的野兽,正在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市。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话也带到了,那在下就告辞了。”神秘客拱了拱手,“黄河古道水深流急,暗流涌动。沐掌柜若是决定北上,千万多加小心。那里的水,深不见底。”
神秘客说完,转身大步跨出当铺,坐进那辆厚重的福特装甲车里。伴随着沉重的引擎运转声,汽车迅速融入了黑暗的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铺内再次恢复了宁静,但气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沐掌柜,那人就这么走了?”小宝跳下柜台,跑到沐清鸢身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他丢下这么一块带着黄河底泥的青铜残片,就把咱们这半年的平静日子给彻底搅和了?咱们这曼谷的安稳日子,是不是算过到头了?”
沐清鸢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青铜残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安逸?这世上哪有什么长久的安逸。你看看门外这逐渐被曼谷夜色彻底吞没的街道,黑暗永远都在伺机而动。”沐清鸢将黄绸布重新盖在青铜残片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傲与期待,“这块跨越重洋而来的青铜残片,已经无声地预示着我们在南洋的安逸到此为止了。收拾东西吧小宝,咱们的烧鹅得换个地方吃了。一段属于中原古老秘境、牵扯着黄河古道风水大局的凶险探险,马上就要拉开帷幕了。这中原的水,我倒要看看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