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脏

太庙的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那由数千名暴民组成的、曾经喧嚣无比的人海，早已在之前那声足以震碎神魂的嘶吼之中，化作了一片躺在血泊里的、寂静的“尸海”。
只有那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祭坛的烈火，在阴冷的夜风吹拂之下，发出一阵阵“噼啪、噼啪”的、轻微的燃烧声。
仿佛是在为这对，刚刚才获得了新生，却又即将，迎来永诀的“新人”，奏响最后的、也是最悲伤的……哀乐。
沈无妄就那么跪在那片满地狼藉的、布满了碎石与灰烬的祭台之上。
他那双布满了狰狞骨刺与黑色鳞片的、丑陋的臂膀，死死地将那个正在他怀中，飞速地流逝着生命气息的少女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是那么的柔软。
却又是那么的……冰冷。
这个活了三百年，见惯了生死，视天下苍生为草芥，视所有情感为无物的……怪物。
在这一刻看着她胸口那个，还在不断地向外涌出着鲜血的、深不见底的、狰狞的血洞。
看着她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比天边那轮惨白的月亮，还要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小脸。
他那具庞大的、坚不可摧的、足以硬抗整座镇妖塔崩塌的太岁真身，竟如同寒风中一片最脆弱的落叶。
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一滴粘稠的。
一滴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光芒的。
一滴由最纯粹的神力与最极致的悲痛，所凝聚而成的……血红色的液体。
缓缓地从他那双一半猩红一半纯黑的、诡异的眼眶之中，滑落了下来。
阴神流下了实质化的……血泪。
“不……不……不会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破碎的呢喃。
“本座……本座没让你死……你……你不可以死……”
恐慌。
一种他活了三百年都从未体验过的、足以将他整个神魂都彻底吞噬的、极致的恐慌，在这一刻瞬间便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发了疯一般催动着自己体内，那仅存的、所剩无几的、还在不断被那该死的阵法所抽取的……黑色阴气！
他伸出自己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丑陋的利爪，死死地按在了季明月那还在不断向外冒着鲜血的、冰冷的伤口之上！
他要用自己那属于阴神的、至阴至纯的本源之力！
强行地为她续命！
然而没有用。
她是活人。
是一个心脏已经被那把沾满了帝王之血的龙泉断剑，彻底地贯穿、搅碎的……脆弱的凡人。
他那至阴的神力，就如同一个试图用那漏了无数个大洞的筛子，去捧起那一捧，早已注定要流逝的……清水的可悲的傻瓜。
根本留不住。
留不住她体内那正在飞速消散的、温暖的……生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沈无妄绝望地将自己那张丑陋的、狰狞的、布满了骨刺与粘液的脸庞，缓缓地贴在了她那早已毫无血色的、冰冷的唇边。
他感受着那从她鼻息之间，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呼吸。
他那双一半猩红一半纯黑的眼眸之中，那最后的一点光芒也开始渐渐地寂灭。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在那顶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纸轿里。
她那双充满了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的眼眸。
他想起了在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新房里。
她为了活下去而强行挤出的、那个充满了病态依恋的、却又无比动人的……痴迷笑容。
他想起了在那个充满了无尽怨念的水鬼塔底。
她捧着那盏微弱的灯火，赤着双足，踩在那片尖锐的骨海之上，对着那个由无数冤魂组成的怪物，张开双臂时，那如同神祇般的、充满了无尽悲悯的……温柔。
他也想起了就在刚才。
在那个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虚空的幻境里。
她踮起脚尖在自己那张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丑陋的额头上，落下的那个比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还要温暖的……吻。
“不……不要走……”
沈无妄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她那冰冷的、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颈窝里，发出了如同受伤的、即将失去自己唯一珍宝的幼兽般的、充满了无助与祈求的……呜咽。
“季明月……我求你……不要走……”
“我把我的命，给你……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你……”
“只要你能再看我一眼……”
然而，那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却并没有因为他的祈求，而有任何的好转。
反而变得越来越微弱。
越来越飘忽。
直到在某个连风，都停止了呜咽的、死寂的瞬间。
季明月胸口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
彻底地停止了。
那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与颜色。
沈无妄那具庞大的、丑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光芒的、诡异的眼眸，也彻底地变成了一片如同深渊般的、死寂的灰白。
他死了。
不，是他的“心”死了。
那颗他好不容易才为她长出来的心。
那颗他用尽了所有去守护的心。
在那一刻随着她的离去，也一同停止了跳动。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足以让任何神明都彻底沉沦、化为虚无的悲痛与绝望之中！
就在沈无妄的神魂，即将被这股足以毁灭一切的负面情绪，彻底吞噬、同化的……最后一刹那！
他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甚至连画皮都已不复存在的画皮胸腔深处！
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响！
咚！！！
那不是他那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脏，所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
更加本源的！
更加充满了无上生命之力的……悸动！
在这极致的悲痛，与那份，早已超越了生死的、深刻的情感的刺激之下！
他那原本空荡荡的、只有无尽的煞气与怨念在盘旋的……左胸之内！
竟然奇迹般地！
一点一点地！
从无到有地！
凝聚出了一团，鲜红的、滚烫的、充满了最纯粹的、属于“人”的生命气息的……血肉！
咚！咚！咚！咚！咚！
一阵强烈的！
一阵鲜活的！
一阵急促到仿佛要将这死寂的夜空，都彻底敲碎的、战鼓般的剧烈跳动声！
从这位沉寂了三百年的太岁阴神的、丑陋的胸腔里！
轰然爆响！
他为了她。
也因为她。
在这最后的、绝望的尽头。
彻底地舍弃了那属于神明的、冰冷的“神格”。
而生出了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只为她而跳动的、温暖的……人类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