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闷的、来自于胸腔深处的“咚”声,仿佛一个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荡开了一圈无形的、诡异的涟漪。
季明月愣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闷响,正是从自己紧贴着的这具冰冷胸膛里传出来的。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力量,与她自己的心跳声截然不同。
沈无妄也愣住了。他比季明月更加震惊,更加错愕。
三百年来,他的这具“画皮”,只是一个完美的、用于行走的容器。里面空空如也,除了他那不可名状的本体意志,再无他物。
可就在刚才,就在这个凡人女子将手覆上他脸颊,冲他露出那个胜利者般的笑容时,他这具空洞了三百年的容器里,竟然……产生了一丝不属于他的悸动。
这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沈无妄的血色眼眸骤然一缩,他猛地坐起身,几乎是带着一丝狼狈地,避开了季明月那只还停留在他脸颊上的、带着活人温度的手。
他沉着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眼神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力掩饰的慌乱。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平坦如初的胸口。
里面,又恢复了那片熟悉的、永恒的死寂。仿佛刚才那一声悸动,只是一个荒谬的幻觉。
可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实。
季明月靠在床头,将他所有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沈无妄愈发烦躁。
他突然站起身,并拢食指与中指,指尖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光。他伸出手,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般,在自己那身由不知名材质织就的、水火不侵的黑色锦袍内衬上,狠狠一划!
一块巴掌大小的、布满了繁复、暗金色图腾的布料,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那图腾极其古老、诡异,勾勒出的,似乎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长满了触手与眼眸的神明形象,正是阴神沈无妄的本相印记。
他拿着那块布料,重新走回床边,二话不说,抓过季明月那只曾被布娃娃咬伤的手腕。
他的动作依旧强硬、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但这一次,他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只是紧紧地攥着,并未伤到她分毫。
他将那块散发着淡淡冷檀香的、带着阴神本源气息的布料,死死地、一圈一圈地,系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最后,还打上了一个绝不可能被解开的死结。
“这是什么?”季明月看着手腕上那个精致的、如同护腕般的暗金色图腾,轻声问道。
“一道护身符。”沈无妄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慌乱神情的,并不是他,“在这座宅子里,有它的气息在,除了我,没有任何东西敢再碰你一下。”
“是么?”季明月晃了晃手腕,那块布料冰冰凉凉的,却意外地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安心,“那你呢?你会碰我么?”
沈无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随即,他便如同以往一般,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了房间的阴影之中。
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季明月缓缓抬起自己被系上“护身符”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眼底所有的防备与尖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卸了下来。
她知道,这场赌上性命的豪赌,她赢了。
……
接下来的几天,阴宅之内,风平浪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头七之夜被沈无妄用绝对暴力抹除的杀戮机制,似乎真的被彻底摧毁了。无论是墙壁上的人脸,还是地下的鬼手,都没有再出现过。
而季明月,也开始真正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在这座恐怖的宅院里,行使起了本该属于“沈夫人”的女主人权力。
她指挥着那个不知何时又重新糊好了脸、对她毕恭毕敬的纸人管家姑获,去修剪庭院里那些长出了诡异红冰花的枯树。
“夫人,这血霜花,是‘老东西’们最喜欢的景致,剪了……怕是不合规矩。”姑获捧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剪刀,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
“现在,我就是规矩。”季明月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由姑获新泡好的、用顶级香火沏成的“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或者,你想让我去问问夫君的意思?”
“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剪!”
姑获一听到“夫君”二字,那纸糊的身体便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立刻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将那些诡异的红冰花剪得一干二净。
季明月甚至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块颜色鲜艳的、一看就属于活人世界的红色软垫,然后大摇大摆地,亲手将其铺在了主屋里那把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终年散发着寒气的巨大交椅上。
那是沈无妄常坐的位置。
整个宅邸的纸人,看到那块刺眼的红色软垫时,都吓得几乎要当场散架。
沈无妄也看到了。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季明-月这些近乎挑衅的举动,非但没有阻止,在某一次从主屋现身时,甚至还主动地、略显僵硬地,避开了那块在他看来格外刺眼的红色。
季明月坐在廊下新搬来的摇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却又充满了诡异气息的片刻安宁。
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姑获正站在她身后,动作僵硬地、卖力地为她扇着风,那姿态,谄媚到了极点。
“夫人,这力道可还行?”
“嗯,不错。”季明月闭着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噗”的一声闷响,突然从不远处的窗户传来!
季明月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东西,从窗外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了那扇刚刚糊好的、崭新的高丽纸窗格之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血水的印记。
那东西顺着窗格滑落,掉在了地上。
季明月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纸扎的小鸟。做工还算精致,只是此刻,它浑身都被血水浸透,一只翅膀被残忍地折断,正躺在地上,无力地抽搐着。
姑获看到那只纸鸟,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一声,瞬间便躲到了柱子后面。
季明明皱起眉头,缓缓站起身,走上前去。
那只濒死的纸鸟,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张开了它那小小的、用朱砂画出来的嘴巴。
一小截布条,从它嘴里,被吐了出来。
那布条同样被鲜血浸透,上面还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属于季家高定衣料才有的独有暗纹。
布条轻飘飘地,正好掉落在了季明月的脚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