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头七子时

那由铜锁融化而成的黑色血液，滴滴答答，顺着门缝蜿蜒流下，如同毒蛇吐信，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诡异的符文。
当最后一滴“血”落下时，整座沉睡了数十年之久的阴宅，仿佛一头被唤醒的远古巨兽，那潜藏在砖瓦梁木深处的、无差别的杀戮机制，彻底苏醒了！
“呜——”
一声非人非鬼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悠长呜咽，响彻了整个宅邸。
季明月所在的卧房之内，墙壁上那层厚重的灰泥，开始簌簌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的，并非青砖或木板，而是一张张被强行嵌在墙体之中的、扭曲到极致的痛苦人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三百年来，死在这座宅邸里的工匠、仆役、甚至是误入的活人。他们的魂魄被强行拘禁在了这建筑的每一寸肌理之中，此刻，他们齐齐睁开了那空洞的、流着血泪的眼睛，张开嘴，发出了凄厉而绝望的哀嚎。
“死……都要死……”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们被困在这里……”
“新娘子……下来陪我们吧……”
与此同时，脚下的青砖地面开始剧烈地起伏、震动，犹如一锅被煮沸的开水，不断有腥臭的黑色气泡从砖缝中鼓起、炸裂。
咔嚓、咔嚓——
无数双长满了滑腻绿毛的惨白鬼手，如同雨后春笋般，猛地从松动的地砖下破土而出！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散发着鲜活生命温度的源头——季明月！
“来得好！我倒要看看，是我这身季家嫡女的纯阴之血厉害，还是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更胜一筹！”
季明月眼中不见半分恐惧，反而燃起了两簇疯狂的、近乎自毁的战意。她猛地一把扯开身上最后蔽体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那件被她用鲜血画满了密密麻麻道家符文的大红内衬！
那红衣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在燃烧，散发着一股滚烫的、充满了阳刚之气的血腥味，与周围的阴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前面的几只绿毛鬼手贪婪地抓来，在触碰到那件血衣的瞬间，立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如同油脂被点燃的声响！
绿色的火焰轰然燃起，那几只鬼手的主人在地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眨眼之间便被那至阳的血气烧成了飞灰。
其他的鬼手见状，纷纷发出一阵畏惧的嘶鸣，攻势为之一缓。
季明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踩上一旁的太师椅，借着这股力道，她纵身一跃，竟像一只无比轻盈的狸猫，精准地抓住了头顶上方一根横梁！
她双臂发力，整个人翻身上了房梁，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巨大横木之间，快速地穿梭、跳跃，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想跑？”
“天上……也一样！”
几只身形特别的鬼物，从那群鬼手中脱颖而出。它们是几只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还挂着腐烂的绳套。它们的手脚并用，竟也顺着墙壁和柱子，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飞快地向着房梁上的季明月追击而来。
季明月冷哼一声，她白日里对这宅邸的观察，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记得，纸人管家姑获，每日都会利用这些房梁上的机关绳索，来悬挂和更换那些惨白的招魂灯笼。
她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抓住身边一根垂下的、不起眼的麻绳，身体在半空中一荡，精准地绕到了一根巨大的梁柱之后。
那几只吊死鬼紧追不舍，正要绕过柱子。
季明月看准时机，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
只听几声机括弹动的声响，数道隐藏在黑暗中的绳套，如同捕食的毒蛇，瞬间弹出，不偏不倚，正好套在了那几只吊死鬼的脖子上！
绳索骤然收紧，将它们死死地缠在了柱子之上，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季明月没有丝毫停留，她几个起落，便荡到了屋子中央那根最粗壮的支撑主梁之上。她看了一眼底下那片因为同伴被缚而变得有些混乱的鬼手海洋，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拔出袖中的银簪，对着支撑梁与卯榫连接处一个早已被腐蚀得差不多的关键节点，狠狠地撬了下去！
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起！
季明月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向了后堂的方向。而在她身后，那根巨大的主梁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底下那片鬼手躲闪不及，瞬间被压在了沉重的废墟之下，发出一片鬼哭狼嚎。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并没能为季明月带来真正的安全。
她身上的血衣，在持续不断的阴气侵蚀之下，那些由鲜血绘成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得暗淡，阳刚之气也在飞速地流逝。
而她自己的体力，也因为之前失血过多和剧烈的运动，濒临极限。
她一路踉踉跄跄地退入后堂，却发现这里竟是一处死角，背后是冰冷坚硬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而她身前，那些被废墟短暂压住的鬼物，正在疯狂地、以一种更加愤怒的姿态，从木梁的缝隙中重新钻了出来，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彻底堵死。
季明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握着那枚锋利的瓷片，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在此时，她脚下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轰——！”
后堂正中央的青砖地面，轰然炸裂开来！
一只手，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由无数具早已腐烂、发黑的尸体残肢，用一种粗暴、血腥的方式强行缝合而成的巨大鬼手，从那炸开的地洞之中，破土而出！
那只缝合鬼手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属于不同死者的眼睛，它们齐刷刷地转动着，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最后活人气息的季明月。
它甚至没有给季明月任何反应的时间。
它以一种与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闪电般的速度，横扫过来！
季明月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臭到极点的狂风扑面而来。下一刻，她那纤细的脖颈，便被那只由无数尸骸组成的手掌，一把掐住！
巨大的、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轻易地拎到了半空中！
窒息感再次传来。
那只巨大的缝合鬼手，缓缓地将她举到自己面前。鬼手的掌心处，血肉一阵蠕动，竟猛地裂开了一张长满了层层叠叠、如同鲨鱼般锋利獠牙的巨大嘴巴！
那张巨口之中，散发着如同地狱深渊般的恶臭。
它对准了季明月的头颅，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