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苗的目光从那个被随意塞进纸箱的樟木小箱上移开,越过一脸嚣张的林小雅,直直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齐子轩身上。这个她怀胎十月、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甚至掏空家底为他买房娶妻的儿子,此刻正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场对母亲的洗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迅速绕开挡在前面的林小雅,两步冲到齐子轩面前,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子轩!你让他们停手!你快让他们停下!”罗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指着客厅中央那张已经被硬纸板包裹起来的黄花梨木茶桌,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你可以卖掉那些紫砂壶,也可以拿走那些建盏,妈都不拦你。但是那张茶桌不行!你从小就知道,那张桌子是你外公外婆留给我最后的遗物,它陪了我大半辈子,它不能卖!这是妈的底线,你让他们把它放下,好不好?”
齐子轩被母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低头看着罗苗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感受到那双手传来的颤抖和冰冷,他的眼神越发慌乱,根本不敢去看母亲充满祈求的眼睛。他一边试图将罗苗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一边用敷衍和急躁的语气说道:“妈……妈您先松手!您别这样拉拉扯扯的,人家搬家公司的师傅都看着呢,多难看啊。那桌子虽然是外公外婆留下的,但它说到底也就是一块木头。木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最关键的是给您凑医药费,这黄花梨木现在市场上炒得价格高,这一张桌子卖出去,能顶您在重症监护室里住好几天的费用了。您就别在这种时候犯倔了行不行?”
“我犯倔?是我在犯倔吗!”罗苗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子轩,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今天早上才刚刚接到医院的电话,被告知可能得了淋巴癌。我连复查都还没有去做,连确诊报告都还没有拿到手!你们连我的病情严重到什么程度都不关心,就急不可耐地要变卖我视若珍宝的家当!就算真的要筹钱治病,妈自己有退休金,还有医保,我手里还有些积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为什么非要听信小雅的话,用这种抄家的方式来对我?”
“您手里的积蓄?您那点积蓄能干什么!”林小雅见罗苗死死缠着齐子轩,火气“蹭”地一下窜了上来。她踩着高跟鞋快步冲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罗苗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推。
罗苗原本就因为连番的惊吓和绝望而浑身无力,身体极度虚弱,哪里经得起林小雅这带着满腔怒火的用力一推。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直到退到了博古架旁,“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和后背传来,罗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她此刻内心承受的万分之一。
“妈!”齐子轩本能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林小雅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硬生生地把他拽在了原地。
林小雅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罗苗,像是在看一团令人厌恶的垃圾,语气尖刻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妈,您说我们抄家?您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您以为现在在医院里治个癌症,就是住几天院、吃几盒药那么简单吗?我告诉您,那就是个无底洞!您以为您那几千块钱的退休金能顶什么用?连进口的靶向药都买不起半盒!到时候钱花光了,您还能指望谁?还不是得指望我们!”
“我指望不上你们!”罗苗仰起头,咬着牙说道,“我这辈子没占过你们一点便宜。子轩结婚的婚房首付,是我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给你们拿的。你们生了孩子,我也贴补了你们不少奶粉钱。我现在就算真的病入膏肓,我也绝不会拖累你们。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个人财产,你立刻让这些人出去!”
“您别在这里做梦了!”林小雅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双手叉腰,嗓门更大了,“您是没占过我们便宜,但您现在生病了,就是一个天大的累赘!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压力有多大吗?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浩浩还要上早教班。我弟弟马上就要结婚,我们作为姐姐姐夫,总不能一毛不拔吧?我们夫妻俩还有我们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孩子要养。如果我们真的为了给您治病,把房子卖了,把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全都搭进去,那我们下半辈子还怎么活?浩浩以后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我们全家跟着您一起去大街上讨饭吗?”
林小雅的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将人性的自私和冷酷展现得淋漓尽致。在她的眼里,罗苗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她的婆婆,而是一个随时会拖垮他们家庭的定时炸弹,是一个必须被尽快压榨干剩余价值然后无情抛弃的累赘。
“所以,你们带人来搬东西,根本就不是为了给我凑钱治病。”罗苗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你们是怕我的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怕你们分不到遗产。你们是想趁着我还没住进医院,先把这些值钱的东西变现,然后装进你们自己的口袋里,拿去给你弟弟付彩礼!至于我的死活,你们根本就不在乎,对吧?”
“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们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师傅,别愣着了,赶紧把那张桌子抬走!今天必须把这里搬空!”林小雅不再理会罗苗,转身指挥起两名目瞪口呆的搬家工人。
罗苗没有再理会林小雅那恶毒的辱骂和嚣张的指挥。她知道,跟这个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女人讲任何道理,都是白费口舌。
她吃力地转过头,将全部的希望,将生命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渴求,都寄托在了那个她倾注了半生心血、从襁褓中一点点拉扯大的儿子身上。
“子轩……”罗苗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悲凉,“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妈既当爹又当妈,为了供你读大学,为了让你能在这个城市里立足,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妈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家人和和睦睦。今天,妈倒在这个冰冷的地板上,小雅这样羞辱我,这样践踏我的尊严,你作为我的儿子,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为我这个当妈的说吗?”
罗苗仰视着眼前的闹剧,目光死死地锁在齐子轩的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个母亲面临生死绝境时,对骨肉亲情最后的祈求。
齐子轩在母亲如此悲痛和绝望的注视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愧疚与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脚步也微微向前挪动了半寸,仿佛真的想要走过去将跌倒在地的母亲搀扶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林小雅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齐子轩!你今天要是敢过去扶她,要是敢心软阻拦我搬东西,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离婚!你别忘了我弟弟的彩礼钱还没着落,浩浩下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你今天要是为了这个随时会死掉的累赘,把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给毁了,我林小雅绝对不会放过你!”林小雅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在齐子轩耳边威胁道,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齐子轩浑身一震,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蔫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满脸泪水、倒在地上的母亲,又转头看了看面容扭曲、态度决绝的妻子。他的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一边是患了绝症、即将成为巨大负担的母亲;一边是年轻强势的妻子,以及他自己未来的安稳生活。
在林小雅那充满催促和极度威胁的眼神中,齐子轩内心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最终被极度的自私和对现实压力的恐惧所吞噬。
他最终选择了退缩。
在罗苗那充满祈求和希冀的目光注视下,齐子轩慢慢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然后,他默默地、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轻飘飘的一步,对于他来说,只是选择了一种更轻松、更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但对于躺在冰冷地板上的罗苗来说,这一步,却如同雷霆万钧,重重地砸碎了她心中那最后一道防线。
齐子轩不仅退后了这一步,他还顺势站到了林小雅的身边,彻底站到了妻子的那边。他用这种无声的站队,宣告了他对母亲的彻底背弃,宣告了他认同了林小雅的所有恶毒言行,也宣告了罗苗这半生所有的付出与母爱,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罗苗眼中的光芒,随着齐子轩后退的这一步,一点一点地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流泪。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感受着那股从地砖深处升起的寒气,一点点侵蚀着她最后的体温。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看着他们指挥着工人将她珍爱的物品一件件搬走,内心那曾经对“和敬清寂”的美好期盼,那曾经对家庭和睦的郑重期待,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那一步,让罗苗的心彻底沉入了万丈深渊。她的状态,已经从最初遭遇变故时的惊恐,到被掠夺财产时的心寒,彻底变为了毫无生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