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苗站在厨房宽敞的流理台前,手里正处理着那条用来做松鼠桂鱼的新鲜食材。刀刃在鱼背上利落且均匀地划出菱形花刀,清水顺着不锈钢水槽缓缓流走。就在这时,偏厅那台老式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她放下手里的厨刀,拿过一旁的干净毛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渍,快步走过走廊,来到偏厅拿起话筒。
“您好,请问是罗苗女士本人吗?”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严肃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是罗苗。请问您是哪位?”罗苗温和地回应。
“罗女士您好,这里是市中心医院肿瘤科。我是负责查阅您体检档案的医生。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有一份非常紧急的医疗报告需要立刻通知您本人。”
“肿瘤科?”罗苗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医生,是不是我的体检报告出了什么问题?我平时身体挺硬朗的,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您直接说哪里指标不合格,我以后在饮食和作息上多注意调整就是了。”
“罗女士,情况远比单纯的指标异常要严峻得多。”医生的语速很快,没有夹杂任何感情色彩,“根据您前几周在我们医院做的高精度影像学扫描结果显示,在您的颈部淋巴结位置,清晰地存在一处边缘极不规则的暗色阴影。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我们科室联合了影像科、病理科的多位资深专家,专门针对您的这份片子进行了一次内部会诊。经过大家的一致评估,这处阴影高度疑似为恶性肿瘤,也就是我们医学上常说的淋巴癌。”
听到“恶性肿瘤”四个字,罗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医生的声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变得遥远且模糊。她直愣愣地盯着偏厅墙壁上的花纹,眼前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了焦点。她的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直在原地,刚刚还在厨房里为家宴做准备的那种平静与安详,瞬间跌入冰冷的惊恐之中。
“您……您说什么?恶性肿瘤?”罗苗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医生,您是不是拿错别人的体检报告了?我每天作息极度规律,饮食清淡。今天还是我五十岁的生日,我厨房里还在炖着汤,准备晚上的一家团圆饭。我这样一个正常生活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得了绝症?”
“罗女士,我能理解您现在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但我们反复核对过您的身份信息,片子绝对不会出错。”医生打断了她的疑问,继续用专业的口吻说道,“影像学给出的反馈是客观存在的,那个阴影的形态特征、大小以及周边的血液丰富程度,都指向了恶性病变。当然,单纯的片子不能作为最终的确诊结果。因此,我们科室给您的紧急医疗建议是,请您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立刻来医院办理住院手续,进行穿刺活检。”
“立刻办理住院?可是我今晚还有非常重要的家宴。我儿子和儿媳妇都要回来吃饭。医生,能不能等我过完今天这个生日,下周我再抽时间过去复查?”
“罗女士,请务必丢掉这种侥幸心理!如果是恶性肿瘤,它的细胞增殖和扩散速度是致命的。我们建议您立刻办理住院,就是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您安排穿刺活检手术,提取病理组织进行切片化验,这样才能最终确诊并制定治疗方案。在癌症面前,您多耽搁一天,都有可能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机。任何家宴都不能和您的性命相提并论。”医生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另外,我必须提醒您,恶性肿瘤的治疗是一个漫长且痛苦的过程,后续可能涉及复杂的手术切除和长周期的化疗。听我的专业劝告,立刻给您的直系亲属打电话,把情况如实告诉他们,让您的儿子马上陪您来医院办理住院。我们在肿瘤科等您,切记,一定要抓紧时间!”
挂断电话后,罗苗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偏厅那张布艺沙发上。
她呆呆地抬起头,视线越过茶几,看着墙上悬挂着的那幅装裱精美的全家福。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年轻的自己和丈夫齐珩。那时他们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丈夫宽厚的臂膀紧紧揽着她的肩膀,两人中间抱着还在襁褓里、笑容灿烂的儿子齐子轩。那时候,天塌下来都有丈夫顶着,她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全是安稳与庇护。
如今,深爱她的丈夫早已经化作了黄土,而自己,在毫无防备的五十岁生辰这天,也被命运无情地推到了生命的悬崖边。
巨大的恐惧和对未知的茫然,如同深海的漩涡一般死死地攫住了她。在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惧面前,她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拨通了儿子齐子轩的号码。她想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向他寻求一份依靠和安慰。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妈,又怎么了?不是早上都已经在电话里说清楚了吗?晚上六点我们会尽量回去吃饭的,您怎么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齐子轩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不耐烦和烦躁。
“子轩,妈……妈有件事情,想现在跟你说。你能不能稍微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妈说几句话?”罗苗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
“妈!您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非得现在说不可?您知不知道我这个会议直接关乎我下个季度的绩效考核?小雅刚才还在微信上跟我闹,就为了她弟弟那十万块钱的彩礼!我们每个月还房贷、车贷,还要交浩浩的早教班费用,我的工资早就见底了。我这头已经快被经济压力逼疯了,每天累得像狗一样,您就别再因为那些茶道仪式的事情给我添乱了行不行?”齐子轩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语速极快地抱怨着。
“子轩,妈平时从来不会在你工作最忙的时候打扰你。如果不是事情真的严重到了极点,妈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打这个电话。刚才,市中心医院的医生给妈打电话了……”
“医院?医院给您打电话干什么?您怎么了?是不是之前做的体检有什么指标高了?”齐子轩叹了一大口气,语气越发敷衍和抗拒,“妈,您都已经五十岁了,有点高血压高血脂的毛病再正常不过了。等这周末我有空了,带您去社区门诊开点降压药就是了。就为了这点老年病,您非得在我开会的时候把我叫出来?”
“不是高血压,子轩。是市中心医院的肿瘤科,医生说看了我的片子,颈部淋巴有个阴影,高度疑似……”
“肿瘤科?妈,您快别自己吓自己了!现在那些医院的医生,动不动就喜欢把病情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老年人去花钱做那些昂贵的深度检查!您平时把钱看得很紧,一分钱都不肯借给小雅的弟弟,现在哪有闲钱去医院做那些没用的检查?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根本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来给您折腾!”齐子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子轩,你听妈说,医生要求我立刻办理住院做穿刺活检,必须要有家属签字,还需要准备一笔钱……”罗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试图把最核心的信息传递出去。
“行了行了妈,老板已经在瞪我了。算我求您了,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们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行吗?您要实在觉得不舒服,自己先打个车去拿点药,您自己不是有退休金吗?先垫着。小雅那边还等着我去哄,我实在是一秒钟都走不开,先挂了啊!晚上回去再说!”
电话被无情地切断了。
罗苗握着手机,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她想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儿子,寻求依靠,但话到嘴边,面对儿子连珠炮般的抱怨、对费用的极度排斥以及急于撇清责任的态度,那个残酷的诊断结果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在偏厅的沙发上静坐了许久。时间仿佛停滞了,直到身体里那股彻骨的寒意一点点地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冷得忍不住发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用手撑着沙发的扶手,拖着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想要走到客厅去找到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