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上,“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消息提示像催命的符咒,一条接一条地顽固弹出。张薇薇和婆婆见岳玥迟迟没有回复,攻势变得愈发猛烈,各种催促和艾特的红色符号几乎要将整个屏幕染红。“@岳玥 嫂子?你在看吗?怎么不说话呀?”“玥玥?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睡着了?看到回个话呀,妈妈担心你。”“嫂子你看到就吱一声啊,专柜那边还等着我确认呢!再不定就真的没了!你是不是不方便?你跟我说一声也行啊!”
岳玥的目光从那些歇斯底里的文字上淡淡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拿起手机,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她只是站起身,将那恼人的、嗡嗡作响的手机留在了冰冷的餐桌上,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书房。书房是这个家里唯一完全属于她的空间,没有张昊的任何杂物,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她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随着一串复杂的密码输入,电脑进入了桌面。她的鼠标没有片刻的停留,直接点开了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名称是一串毫无规律的、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乱码。她输入了第二重密码,文档被解开。屏幕上,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瞬间铺展开来。表格的标题是——【家庭财务往来(单向支出)明细】。这,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一本关于那一家人贪婪无度的铁证。
表格的第一页是关于婆婆的。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自她和张昊结婚这五年来,她的婆婆从未有过任何正式工作。所有的生活开销,小到买菜钱,大到每年的旅游费、保健品费,全部来自于她和张昊的这个小家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于她岳玥的工资卡。表格的第二页记录的是小姑子张薇薇。二十四岁的年纪,五年之内换了七份工作,每一次离职都伴随着一次全新的“创业梦想”,而每一个梦想都需要一笔不菲的“生活启动资金”来点燃。【2022年3月,薇薇辞去文员工作,欲报名高级美容师培训班,索要培训费及生活费,共计:35,000元。】【2023年1月,薇薇美容师学徒未满三月辞职,欲转型做带货主播,索要设备采购及货品押金,共计:58,000元。】【2023年9月,薇薇直播间经营不善关闭,欲与朋友合伙开服装店,索要店铺租金及首批进货款,共计:80,000元。】……一笔笔,一桩桩,每一笔支出的后面都附着当时她们索要钱款时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充满了虚伪夸赞和甜蜜话术的文字与这冰冷的数字放在一起,显得格外讽刺。
岳玥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份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罪证”。她没有愤怒,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东西在前世是她午夜梦回时刺向自己心脏的尖刀,而在今生,它们是她即将投向敌人的最锋利的标枪。她合上电脑,没有加密,就那样让那份文档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了客厅。
餐桌上,她的手机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无人理睬而稍稍安静了一些。岳玥走过去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薇薇半小时前发来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和一丝怨毒。张薇薇:“嫂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不就是五万块钱吗?你现在当了领导,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了?我哥真是娶了个好老婆啊,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跟我们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了!”
岳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她终于伸出那双刚才还在敲击代码的、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聊天框里一字一字地打下了一段话。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经过精准计算的子弹填入了弹匣。
【妈,薇薇,你们的信息我看到了。妈,你刚才在语音里说看到薇薇因为一个包包愁眉苦脸,你心里就跟刀割一样疼。我听了也觉得很难过。既然你这么心疼女儿,又天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做,不如自己去找份工作帮女儿分担一下。我记得我们小区楼下的超市常年都在招理货员,一个月虽然只有三四千块,但至少能让你体会一下赚钱的辛苦,也能用自己的劳动去贴补女儿,这不比你现在光动嘴皮子心疼要实际得多吗?还有,薇薇。你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是一个需要为自己的人生和行为负责的成年人。你想要的那个名牌包,你想混的那个名媛圈子,你想维持的那个光鲜亮丽的“面子”,这一切都很好,但它们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用你自己的钱去买单。你想要的“面子”,每一分都是用我的加班、我的通宵、我的血汗堆出来的,你花得就那么心安理得吗?我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成年人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应该自己去赚钱,而不是像个寄生虫一样理直气壮地吸哥嫂的血。这个包,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甚至没有再检查一遍,便按下了“发送”键。那几段文字像一颗深水炸弹,被她亲手投进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虚伪的池塘里。消息发送成功后,那个原本还在零星闪烁的群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前一秒还在疯狂刷屏的婆婆和小姑子,此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这种寂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争吵都更具威力,它代表着那层被精心维系的、名为“亲情”的遮羞布被岳玥这几段话毫不留情地、彻底地撕了个粉碎。
岳玥静静地看着屏幕,等待着。这片死寂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疯狂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和索取,而是铺天盖地的、充满了震惊与愤怒的文字和语音。“岳玥!你疯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竟然让我去找工作?!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好啊你,岳玥!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是吧!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叫寄生虫?你说谁是寄生虫!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哥真是瞎了眼才会娶你这种女人!又小气又恶毒!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肯帮!我怎么吸你血了?我花你几个钱怎么了?那是我哥的钱!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一条条充满辱骂的文字,一段段被愤怒吼到变了调的语音,疯狂地涌入群聊。她们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被撕下,露出了最原始、最丑陋、最贪婪的嘴脸。
然而,面对这场预料之中的、狂风暴雨般的反扑,岳玥已经不再关注。她只是拿起手机,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然后将屏幕朝下反扣在了冰冷的餐桌上。世界,瞬间清静了。那微弱的、从手机边缘透出的、因消息不断涌入而疯狂闪烁的光,就像一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默剧,再也无法在她的心里激起半分波澜。